不是没想过。
布朗克斯就在法拉盛隔壁，两百三十七个新登记的人里头，有将近八十个是从布朗克斯那边过来的。机修、电工、铆工，全是布朗克斯那几家老厂的熟练工。人跑了，活还在。厂主们现在最头疼的事，估计就是流水线上空了一大块，招不来人，又不敢把工资拉上去，因为一拉上去，原来留着的人也要闹。
这个口子，已经裂开了。
他把大地图收起来，对苏允执说了一句话。
"先带人去布朗克斯看看情况。"
第二天一早，法拉盛院里的人分了三拨。
第一拨，修屋组和清沟队，六十个人带工具，由麦克带着，往布朗克斯方向走。目标是那条烂了半年没人修的排水主沟，从布朗克斯与新泽西州边界一路延伸进布朗克斯东南角，下雨一发，两边都淹。这条沟，布朗克斯区政府挂了半年的修缮公告，预算批了，承包商跑了，活还没人干。
第二拨，缝纫组和煤票核账组，往布朗克斯几个工人聚居的街区送冬季物资。按昨天新登记的工票兑付，谁干了活谁领。
第三拨，李砚知和苏允执，先去找布朗克斯区的街道委员会谈。
去之前，李砚知把那本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维持原样。
他把册子递给苏允执，"布朗克斯的牌子不动，区长还是区长，委员还是委员，我们只是顺便来帮他们把烂账收拾干净的。"
李砚知把册子接过来，往内袋里一塞，走出了门。
......
布朗克斯街道委员会的办公室在一栋旧砖楼二层，走廊里挂着积灰的美国国旗，地板踩上去有一声闷响。接待他们的是个姓贝克的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徽章，见了李砚知先打量了一圈，再打量苏允执，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本登记册上。
"你们是布鲁克林那边的人。"
"是。"
"你们来干什么。"
"来修沟。"李砚知把登记册往桌上放，翻到布朗克斯工人那一页，"这里头有八十一个布朗克斯的人，机修、电工、铆工都有。你们那条排水主沟，承包商跑路了，对吧。"
贝克脸色没变，手指在桌沿点了一下。
"这事属于区政府职权范围，不需要外来人插手。"
"那条沟已经烂尾了七个月了，"苏允执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那条沟沿线街区的投诉记录，从区政府公告板上抄下来的，"上面最新一条投诉是三天前。区政府的修缮预算还在账上，但是没人干活，因为承包商卷了一半定金跑了。"
贝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没说话。
"我们有人，有工具，"李砚知往椅背上一靠，"活干完，账走你们区政府的修缮预算，我们按工时结。你这边不出一个人，沟修好了，区长在报纸上露个脸，说区政府在经济紧张的情况下，仍顺利完成了冬季基建整修工程，谁都体面。"
贝克把那枚徽章摸了摸，沉默了大概有十息。
"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在布朗克斯西南角那几个街区继续招工，按劳分配，工票在我们这边兑付，账目公开，区政府随时可以查。"
"就这些。"
"就这些。"
贝克又沉默了片刻，把那本登记册翻了几页，合上，推回来。
"沟修好了再谈其他的。"
李砚知站起来，把册子拿走。
"行，我们先去修沟。"
出了楼道，苏允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从街角钻进来，带着煤灰的味道。
"他没拒绝。"
"他也没答应。"
"没拒绝就够了，"李砚知把手揣进兜里，脚步没停，"修完沟，他就没理由拒绝了。"
......
麦克带着修屋组和清沟队在布朗克斯西南角那条沟边干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工具不够，去借。借的时候顺手把沿线几家住户的院墙缺口也补了，没收钱，说是顺手。
第二天，沟挖到一半，下游堵了，要往里探，没人愿意下去。麦克骂骂咧咧地自己下去了，爬出来全身是泥，鞋帮子都快脱了，冲旁边一个布朗克斯本地工人喊。
"你们在这住了多少年，这沟烂了多少年，你们自己不下去修，等什么呢。"
那工人愣了一下，把外套脱了，跳下去了。
第三天，沟修完了，下游清了，沿线住户出来看，有人端热汤出来，有人拿面包，麦克把东西推回去，说按规矩，干活才领。
但是热汤他自己喝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