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在耳边打转，法拉盛院门外已经传来车轮碾水的响动。天刚擦亮，雾气贴着地皮爬，送奶车和运煤车挤在一条街上，喇叭短促地叫了两声。
门岗把铁门拉开半扇，刚探出头，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已经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手里夹着公文夹，后头跟着两名法院传达人，帽檐压得很低，鞋底沾着泥，裤线却直。
院里搬煤的工人停了手，铁锹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麦克正蹲在卡车边检查轮胎，听见动静，抬头骂了句。
“清早堵门，准没好屁。”
传达人没理他，抬手看了眼门牌号。
“埃莉诺·罗斯福女士在这里办公？”
门岗没松手，扭头朝里喊了一声。二楼窗边帘子动了动，埃莉诺推着轮椅到窗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躲。
李砚知从食堂后门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嘴里一股燕麦糊的寡淡味。他扫了一眼那三人手里的公文袋，心里把昨晚那张便签又拎出来过了一遍，动作比名单快，纸比枪先到，老头这回走的路子真够“体面”。
“找谁，先报名字。”
灰外套往前一步。
“纽约县遗产与监护事务法庭，临时送达。申请人，西奥多·罗斯福家族监护委员会。被申请人，埃莉诺·罗斯福。”
麦克把扳手往车斗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
“家族监护委员会？这词听着比抢劫还讲文明。”
灰外套把文件夹打开，口吻平平。
“申请内容，恢复家族监护权，暂时中止被申请人对外签署大额财务文件的资格，并请求法院安排医学评估。”
院子里那点热气一下被风吹散了。食堂窗口发券的阿姨抬着半个身子往外看，后头排队的人一边端碗一边伸长脖子。有人低声骂，有人已经把手里的勺子攥得叮当乱响。
李砚知把剩下那半块黑面包塞进兜里，走到门前。
灰外套抬眼看他。
“你是谁。”
“她的工作同伴。”
“无关人不得干涉送达。”
“你站在我家门口说我无关，这脸皮要是拿去补轮胎，八成能补半个纽约。”
麦克在旁边“啧”了一声，工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紧绷的气口松了半拍。
灰外套没笑，把视线越过李砚知，看向二楼。
“罗斯福女士，请你确认身份。”
埃莉诺推着轮椅沿走廊下来，轮子压过木板，发出一连串轻响。她到门后停住，隔着门缝伸手接过文件，手腕很稳。
“我是。”
灰外套点头。
“今天下午两点，临时听证，地点，县法院第三厅。申请人请求先行裁定，你最好准时。”
“医生谁找的。”
埃莉诺问。
灰外套翻了一页。
“圣卢克医院，格雷森医生，报告附后。”
这名字一出来，李砚知侧头看了苏允执一眼。苏允执刚从院里仓库出来，手上还拿着昨晚新做的排班表，听见“圣卢克医院”四个字，脚步顿了顿。
“她最近没去过圣卢克。”
“报告写着三周前有过接诊评估。”
灰外套合上文件夹。
“剩下的，法庭上说。”
车门重新关上，轿车掉头离开，轮胎带起一串泥点。院里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食堂那锅玉米糊还在冒汽，香味照样往外飘，气氛却全变了。
麦克骂骂咧咧地把门闩重新插上。
“这帮穿皮鞋的玩意儿，名单还没掐死我们，又拐弯想来抢埃莉诺小姐。他们拿枪冲门我都没这么烦。”
埃莉诺把那叠文件放到膝上，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签名栏。
“我没有去过圣卢克。三周前我人在法拉盛，连夜班配给表都还是我签的。”
李砚知把文件接过来，纸张很新，墨水味还没散。他先扫申请页，再看附带的医学评估，报告用词一板一眼，什么“情绪波动风险”“长期依附性决策”。
他心里转得很快。老罗斯福不碰码头，不碰粮车，专捏埃莉诺的签字权。签字一废，外界立刻能说法拉盛财务无效，供应合同会被卡，工分券会被怀疑，连给律师的支票都能让银行挑刺。老头这手比名单阴，名单抓的是人，监护抓的是资格。你跟名单还能硬扛，跟法庭的章子硬扛，商人和银行先跑一半。
“老苏，三周前她的行程。”
苏允执把排班表卷起来夹在腋下。
“第七码头夜班抽调、食堂减量会议、第二仓煤票核账，我手里有签到册。那晚她还跟玛格丽特通过电话，通话记录能找电话局调。”
“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