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话音落下，埃莉诺把轮椅转了半圈，门板擦过地面，拖出一道短促的响动，门没关严，冷风沿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订单纸边卷起。
苏允执走过去把门带上，回身时把一份新送来的配给表按在桌面。
“夜班食堂用粮从三天口粮降到两天半，猪油库存只够十一天，煤块库存还剩九天，光靠决议换的粮食不太够啊。”
李砚知把茶缸往前推了推，杯底压住那几张卷起的纸。
“曼哈顿那边不是抢着下单，钱进来了，粮进不来。”
“中西部粮商抱团抬价，社会党给的批条在码头被卡，卡单的人话说得客气，手上印章按得比谁都快。”
苏允执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账本页角敲了两下。
“我们有现钱，有订单，有产线，缺火车皮，缺护送队，缺谈判资格。”
李砚知低头看着账本，过了两息，把账本合上。
“先别去拼总量，守住节奏，白天工厂，夜里民用，食堂标准再砍半档，重体力工种补肉罐头，老人孩子汤里加玉米渣，撑住。”
“再砍，怨气会涨。”
“怨气肯定涨，饿肚子还笑呵呵，那才见鬼。”
李砚知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全息沙盘。
“可我们手里这盘棋，能动的子就这么多，先把基本供应稳住，别让城市再掉进断电断水那一坑里。”
麦克推门进来，肩头带着雨水，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牛皮公文袋。
“有客人，布朗克斯来的，西装挺板正，说自己是‘布朗克斯工业互助委员会’秘书长，叫道尔顿。我没听说过这号人，但他点名找你。”
李砚知接过公文袋，拆开封口，里面一张请柬，一张名片，一页打字信函，信函内容不长，字句全是商会口吻，开口闭口“劳动秩序”“社会稳定”“共同繁荣”。
苏允执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手写号码。
“布朗克斯......农机修配厂的区号。”
李砚知看着那串号码，手指停在“修配厂”三个字上，脑子里把前几天那张七点六二毫米无缝钢管订单拎出来对上号，心里盘算转得飞快，这帮人一手拿着资本家的请柬，一手拿着农机厂的名片，路子拧成麻花，八成要借他的名去压工人，顺道摸布鲁克林的组织法子，能省下枪子又能省下工钱，算盘珠子都蹦到他茶缸里了。
他把请柬递给麦克。
“让人把客人请进来，顺便把门口岗哨加一圈，外面来的人，枪全留在第一道门。”
十分钟后，道尔顿进了屋，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顶黑礼帽，鞋尖沾着泥，裤腿却干净，进门先看了眼屋顶灯，再看了眼墙上的沙盘，才向前两步。
“李先生，久仰，布鲁克林能在老罗斯福的封锁里把工厂拉起来，纽约商界都在谈您。”
“商界谈我，通常没好事。”
李砚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直说。”
道尔顿落座，把礼帽放膝盖上。
“布朗克斯的失业潮压不住了，旧工会天天开会，工人天天堵厂门，厂主天天亏损，我们搭了个工业互助委员会，想学你们的工厂体制，统一排产，统一配给，缓口气。”
“学了几天？”
“五天。”
“结果呢。”
道尔顿咳了一声。
“效率提升明显，工人出勤率也上来了，只是......工会干部煽动，说我们是假合作社，昨晚冲了两家厂，砸了车床。”
苏允执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你们的‘统一配给’，谁定配给标准。”
“委员会。”
“委员会谁掏钱组的。”
道尔顿嘴唇抿了一下。
“主要是几位厂主垫资。”
“工分能换什么。”
“面包，煤，肥皂。”
“换价谁定。”
“委员会。”
苏允执抬头，声音平平。
“工人能看账本吗。”
道尔顿停了两息。
“账本涉及商业机密。”
李砚知被这句话气笑了。
“商业机密？这四个字一出场，后面一般可都跟着一长串坑。”
道尔顿把礼帽抓紧，帽檐被指尖压出一道浅痕。
“李先生，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一河之隔，火烧起来谁都躲不开，您去一趟，给工人讲几句，给厂主划条线，这事就能压住。”
李砚知没有接话，拿起名片又看了一遍，翻到背面那串手写号码。
“这号码谁写的。”
道尔顿抬眼看他。
“我们委员会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