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电机组发出沉闷轰鸣，排气管往外吐着呛人黑烟。几盏昏黄白炽灯吊在水泥顶板上，光晕在油腻空气里来回晃荡。
李砚知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目光锁在全息沙盘上。东河那条蓝色光带在视网膜深处闪烁。
厚重铁门让人从外面推开，门轴摩擦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麦克提着冲锋枪走进来，皮靴踩在满是机油的地面上嘎吱作响。身后跟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
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下水道工人制服，衣服上沾满干涸淤泥和可疑暗红色污渍。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在门口。
“外围巡逻队在三号通风口抓到的。”
麦克用枪托顶了一下那男人的后背。
“这孙子鬼鬼祟祟在排气扇管道里爬，几个兄弟拿手电筒晃了眼才逮住他。搜过身了，没带铁家伙，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
李砚知转过身，把搪瓷杯放在满是图纸的桌面上。
上下打量这个男人。制服是布鲁克林市政厅配发的劳保服，袖口磨损痕迹不对。这人的双手自然下垂，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厚厚老茧。常年操作机械打字机和印刷机留下的痕迹，绝不是握铁锹或者扳手磨出来的。
“谁派你来的？”李砚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揉皱的香烟。
男人抬起头。极度消瘦的一张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睛里的光却出奇亮。
“找李砚知。”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浓痰。
“我就是。”
男人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旁边端着枪的麦克，又看了一眼正在机床边擦拭零件的苏允执。
“你胆子很大。”李砚知划了一根火柴，把烟点燃，“老罗斯福的长岛私兵现在满大街找我们的破绽，你敢单枪匹马钻我的通风管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男人伸手进贴身内衣口袋。
麦克立刻拉动枪栓，枪口直接顶在男人脑门上。
“手拿出来！慢点！”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发黄硬纸片，慢慢抽了出来。
放在李砚知面前的桌子上。
一张普通卷烟盒包装纸，背面用粗劣铅笔画着一只黑色猫。猫的背部弓起，尾巴竖得笔直，露出尖锐爪子。
苏允执停下手里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过来扫了一眼那张纸片。
“黑猫。”苏允执把抹布扔在机床台上，“世界产业工人组织。IWW。”
李砚知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在那只黑猫图案上停留两秒。
IWW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摸进法拉盛地下指挥部，绝不是来送温暖。这个组织在美国政府通缉名单上排得比布鲁克林特区还要靠前。胡佛总统把他们定性为极度危险的激进分子，联邦调查局常年清洗他们，在纽约早就转入地下。
现在跳出来，看中布鲁克林这支拉起来的武装力量，想借壳生蛋？还是真的嗅到革命血腥味，准备下场分一杯羹？
“你们的鼻子够灵。”李砚知把那张纸片弹开，“老罗斯福刚断了我的电，你们的信使就钻进我的排气管。有话直说。”
“我们的弗林总秘书弗想见你。”男人咽了口唾沫，干裂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伊丽莎白·格利·弗林？”苏允执在一旁插话。
男人点点头。
“在哪？”李砚知问。
“曼哈顿。社会党纽约支部大楼。今晚十一点。”
男人报出这个地址后，地下室里突然安静几秒。
麦克没忍住，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耍我们？你们IWW和那些社会党政客不是死对头？你们总秘书跑到玛格丽特的地盘上接头？”
李砚知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击着。
接头地点选在死对头老巢。这招够狠，也够绝。说明IWW在纽约地下渗透能力远超外界想象，连玛格丽特自以为经营得铁板一块的社会党支部，他们也早就安插了眼线。向布鲁克林展示肌肉。
“可以。”李砚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回去告诉伊丽莎白，我会准时赴约。”
男人没再废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李砚知叫住他，从桌子底下纸箱里拿出两个沉甸甸的肉罐头，扔了过去。
男人手忙脚乱接住罐头，愣在原地。
“吃饱了再爬管道。别饿死在我的地盘上。”
男人看了看手里罐头，又看了看李砚知，把罐头塞进怀里，大步走出铁门。
门重新关上。
“你真打算去？”苏允执走到全息沙盘前，“曼哈顿现在是老罗斯福重点布控区。你带着人越过东河，一旦警察局暗哨盯上，就是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