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广场上，那口架在砖头上的大铁锅正往外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肉汤的油腻味顺着窗户缝钻进屋里。
轮椅的金属圈摩擦着粗糙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埃莉诺停在办公桌前。她那条厚重的羊毛毯上沾着几点泥浆。
几张皱巴巴的草纸拍在桌面上。带着劣质油墨的酸味。
“面粉见底了。”
埃莉诺把草纸往前推了推。
“昨天一天，三个街区的公共食堂消耗了八吨白面。今天早上排队领工分券的人翻了一倍。照这个吃法，后天中午锅里就只能煮清汤了。”
李砚知拿起草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的横道。每一道代表一袋消耗掉的粮食。
“玛格丽特那条铁路工会的线没接上？”
“接上了。昨晚半夜进来的货。”
埃莉诺双手交叠在毯子上。
“但货没进总仓。布朗克斯区那边卡了我们一道。托马斯手下的几个老油条，把运进来的两车皮煤炭和一车面粉扣在了红钩码头。”
李砚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理由。”
“他们说，布朗克斯区的工人也饿着肚子，得先紧着自己人。实际上，大卫那帮人正联系黑市的走私商，准备把面粉和煤炭换成美元现钞。”
埃莉诺看着李砚知。
“大卫在码头工人里威望很高。他到处放话，说工分券出了布鲁克林就是擦屁股纸。工人们现在拿着券，心里没底。”
李砚知把草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毒瘤割不干净，长得比好肉还快。”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粗呢夹克套上。
“麦克!”
门被一脚踹开。麦克提着一把汤普森冲锋枪走进来，嘴里还在嚼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叫上十个兄弟。带足弹药。去红钩码头。”
李砚知走到埃莉诺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
“走。我们去基层算算账。”
......
红钩码头。三号仓库。
海风卷着腥臭的死鱼味和煤渣灰，刮在脸上生疼。
仓库大门敞开着。几辆破旧的福特卡车停在空地上。
大卫踩在一个装满面粉的麻袋上。他穿着沾满机油的背心，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工分券，正冲着周围几十个码头工人扯着嗓子大吼。
“兄弟们!你们看看这玩意儿!”
大卫用力抖动手里的纸片，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破纸能去曼哈顿买酒吗!能去长岛买烟吗!我小儿子发高烧，拿这破纸去皇后区的诊所，人家大夫连门都不让我进!”
底下几个工人跟着起哄。
“我们要现钞!”
“没美元，这日子没法过!”
大卫把工分券往地上一摔，皮靴狠狠踩上去。
“托马斯老大心疼大家!这车面粉，我们拿去黑市换成真金白银的美元。发到大家手里，那才是能救命的钱!”
李砚知推着轮椅，停在人群外围。
麦克端着冲锋枪，枪口朝下，带着十个全副武装的纠察队员直接把仓库大门堵死。
人群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走过来的李砚知。
皮靴踩在煤渣上，嘎吱作响。
大卫看到李砚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仗着身后人多，硬撑着没从麻袋上下来。
“李先生，您来得正好。”大卫指着地上的面粉袋，“兄弟们卖命干活，您发一堆废纸，不合规矩吧？”
李砚知没拔枪。
他走到卡车旁，随手拔出大卫别在腰间的匕首。
刀刃划破麻袋。白花花的面粉顺着破口流出来，落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大卫急了，刚想跳下来，麦克手里的枪栓咔嚓拉动。
大卫硬生生僵在原地。
李砚知用刀尖挑起一点面粉，捻在手指间。
“规矩？”
李砚知把匕首插回大卫脚下的麻袋里。
“老罗斯福的规矩是，你们在码头扛一天大包，拿一美元。拿着这一美元去他开的商店里，只能买半个发霉的黑面包。剩下的钱，全变成了他金库里的金条。”
李砚知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工人。
“大卫说得对。工分券在曼哈顿买不到酒。但你们摸摸自己的口袋，大萧条爆发前，你们手里攥着美元的时候，你们买得起曼哈顿的酒吗!”
人群里没人吭声。几个老工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鞋头。
“大卫告诉你们，把面粉卖给黑市，换成美元。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