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路灯的街道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黑色肠道。
冻雨刚停，路面的坑洼里积满了泥水。空气里冷得让人骨头缝发疼。
李砚知推着埃莉诺的轮椅，走在满是垃圾和碎砖的街道上。麦克带着四个纠察队员，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散开在周围警戒。
街道两侧的破旧公寓楼里，不断传出小孩的哭闹声和女人的咒骂声。
偶尔有人点燃一根蜡烛，那点微弱的光晕很快就会被周围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砰！”
前面街角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是玻璃橱窗被砸碎的哗啦声。
“把面粉放下！那是我先看到的！”
“去你妈的！我全家都要饿死了，谁管你先看到！”
几道黑影在一家已经被洗劫过半的杂货铺门口扭打在一起。有人手里攥着生锈的铁管，没头没脸地往下砸。肉体受到重击的闷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麦克举起枪口，刚要鸣枪示警，李砚知按住了他的枪管。
“省点子弹。这只是开始。”
李砚知看着那几个在泥水里为了半袋发霉面粉打得头破血流的穷人，目光沉得像一块生铁。
埃莉诺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抓着羊毛毯的边缘。她的指甲在粗糙的毯子表面抠出了几个小洞。
“李先生。”埃莉诺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明天还不来电，这种抢劫会蔓延到整个特区。合作社的粮仓会被饥民冲垮的。”
“你怕了？”李砚知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一块碎玻璃，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我怕他们自相残杀。”
埃莉诺转过头，看着李砚知的侧脸。
“以前舅祖父总是说，只要工人们通过和平罢工，逼迫资本家坐在谈判桌前，签下保障协议，工人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可现在……他连谈判的桌子都直接掀了。”
“那些真信了老罗斯福的就是个蠢货，他们信奉的那些改良主义，全都是在资本家的餐桌底下捡骨头。”
李砚知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火光照亮了埃莉诺那张苍白且带着迷茫的脸。
“埃莉诺，你知道美国现在为什么会爆发大萧条吗？”
埃莉诺愣了一下。
“报纸上说，是华尔街的股市泡沫破裂，银行坏账太多……”
“那是糊弄鬼的表面文章。”
李砚知盖上打火机，黑暗重新涌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大萧条的根本原因，不是社会上生产出来的东西太少了。恰恰相反，是生产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埃莉诺半张着嘴。
“太多了？可是……可是大家都在挨饿啊！中西部的农场主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布鲁克林的工人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
“对，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
李砚知推着轮椅，拐进一条通往废弃地铁站的小巷。
“资本家的工厂日夜开工，生产出堆积如山的鞋子、衣服、罐头。但他们给工人的工资，永远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工人手里没有钱，买不起他们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商品卖不出去，工厂就只能停工。工厂停工，工人就失业。失业了，就更没有钱买东西。”
李砚知的皮靴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这是一个死循环。资本主义的贪婪，注定了他们会把所有的利润都装进自己的口袋，直到把这个社会的购买力彻底抽干。”
“那他们为什么不把卖不出去的粮食分给穷人？”埃莉诺追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分给穷人？那粮食就不值钱了。”
李砚知冷笑了一声。
“为了维持物价，为了保住他们手里美元的购买力，他们宁可把成吨的牛奶倒进东河，宁可让小麦烂在地里，也绝不会免费发给你们。在他们眼里，利润比人命重要一万倍。”
巷子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废弃地铁站入口。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布鲁克林最大的公共食堂和临时安置点。
此刻，地铁站里亮着几十支火把。
但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超过三千名工人挤在站台和轨道区。人群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
几个穿着破烂夹克的男人站在堆放面粉的木箱上，正在大声煽动。
“天都黑了！水也停了！合作社的工分券明天就是废纸！”
带头的一个刀疤脸挥舞着手里的铁扳手，唾沫星子乱飞。
“李砚知他们根本管不了我们死活！大家去把粮仓分了！拿上粮食，去新泽西，去宾州！留在布鲁克林只有等死！”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饥饿和黑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