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沾满雨水的粗呢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苏允执跟在后面走进来，摘下满是水珠的眼镜，拿出一块干布慢慢擦拭。
“麦克。”李砚知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去把布鲁克林各个街区的工人代表，还有几个大厂的工程师全叫过来。”
麦克点点头，转身走进外面的风雨里。
半个小时后。
十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陆续走进地下室。衣服上全滴着水，泥浆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
地下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劣质烟草味和汗酸味混杂在一起。
李砚知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按下煤油打火机。
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都坐。”李砚知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很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老罗斯福把电和水都断了。大家这几天过得都不容易。今天把你们叫来，不谈其他的，就问问怎么让机器重新转起来。”
几个代表互相看了看，拉过几把木椅子，在长桌两边坐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头搓了搓冻僵的手。
“李先生。没有电，纺织厂的机器全成了铁疙瘩。大家这几天靠人力踩踏板，一天下来腿都肿了，产出连以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老工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还有水。”另一个穿着水管工制服的男人接口，“地下水打出来几口井，但水质浑浊，喝了容易拉肚子。医院那边已经收治了十几个肠胃炎的病人。”
李砚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罗斯福的人占了主水厂和发电站。他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李砚知看向坐在对面的苏允执。
“老苏，算过我们手里现有的底牌吗。”
苏允执戴上擦干净的眼镜。他拿出一叠写满数字的草纸，平铺在桌面上。
“算过了。”苏允执的声音同样平稳，“布鲁克林现在有两百万人。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和生产，我们需要至少八万千瓦的电力。靠我们地下室这台小柴油机，连个零头都填不上。”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发电机组的轰鸣声在背景里单调地重复着。
“其实，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程师制服，袖口沾着机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是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的轮机工程师。”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大，“造船厂的地下仓库里，有两台原本准备装配给巡洋舰的大型柴油发电机组。可能是因为李先生您之前说的大萧条的缘故，海军部的订单取消了，那两台机器就一直扔在仓库里吃灰。”
李砚知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功率多大。”
“单台二百五十千瓦。”工程师快速回答，“两台并联，能凑够五百千瓦。而且造船厂的重油储备库里，还有几千吨没运走的燃料。”
苏允执拿起铅笔，在草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
“五百千瓦，远远不够。”苏允执抬起头，“而且造船厂的机器要运出来，还要接入布鲁克林的电网，工程量不小。”
“不需要运出来。”
另一个穿着电车公司制服的代表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指着墙上的纽约大地图。
“布鲁克林快速交通公司有一座独立的发电站。以前是专门给有轨电车供电的。那里的线路网覆盖了整个布鲁克林区。我们可以把造船厂的发电机组直接拖到电车站，通过他们的变压器，把电并入民用电网。”
李砚知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线路。
“电车站的设备还能用吗。”
“能用。”电车代表点头，“老罗斯福的人只破坏了民用电网的总闸，没动电车公司的内部网络。只要我们把线接上，马上就能通电。”
“不够。”苏允执推了推眼镜，“五百千瓦连最基础的民生运转都提供不了。兵工厂的冲压机床、炼钢炉，全是大户。一旦开工，电网瞬间就会崩溃。”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砚知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在黄铜烟灰缸里。
“把所有能喘气的机器全找出来。”李砚知看着在座的人，“大型工厂的自备发电机，哪怕是坏的，也找人修好。还有什么。”
一个铁路工会的代表举起手。
“红钩码头那边的货场里，停着十几台废弃的蒸汽机车。锅炉还是好的。我们可以把机车上的蒸汽涡轮发电机拆下来，串并联在一起。虽然效率低，但烧煤就能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