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地层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顺着防空洞的水泥承重墙一路传导下来。桌子上的搪瓷水杯剧烈晃荡，水花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砸。
防空洞里死寂。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只剩下发电机轰隆隆的杂音。
没有步兵冲锋的哨音，没有坦克履带碾压沥青路面的嘎吱声。只有这种间隔整整十五分钟、精准得像挂钟发条一样的重炮轰击。
苏允执靠在行军床上，手指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颈动脉里的特效降压药还在发挥作用，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海军的六英寸舰炮。”苏允执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他们没打算派步兵进来打巷战。老罗斯福调动了停泊在纽约港外的驱逐舰，这是在封锁航道。”
李砚知松开枪柄，走到那张铺着布鲁克林城区图的木桌前。
“他要把我们变成一座孤岛。”李砚知手指点在地图边缘的曼哈顿大桥和布鲁克林大桥的位置。
话音刚落，防空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麦克满身泥水冲了进来。一米九的壮汉此刻喘得像个破风箱，粗布衬衫完全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浆。
麦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东河上全是海军的巡逻艇！探照灯把江面照得跟白天一样！兄弟们出不去了！”
李砚知拉开椅子坐下，掏出那盒阴湿了一半的卷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李砚知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
麦克直起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一拳砸在旁边的铁轨上，震得生锈的铁皮直掉渣。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海军的炮一响，街面上的物价直接疯了。昨天一袋面粉还能用一美元买到，今天早上，黑市上的价格翻了十倍！”
麦克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爱尔兰帮那群残党，还有几个平时在码头收保护费的杂碎，把之前从仓库里偷出来的粮食全藏进了下水道。现在他们放出话来，半条发霉的黑面包，要价五美元！或者拿真金白银的硬通货来换。兄弟们手里的钞票连口干净水都换不到！”
李砚知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前线那几条枪，而是后勤和肚皮。老罗斯福这招釜底抽薪够狠。他不派兵进来送死，他要让布鲁克林这两百万人自己饿死、乱死，最后为了半块面包互相捅刀子，把赤卫队亲手推翻。
“有兄弟去抢了吗？”李砚知弹了弹烟灰。
“帕特里克去了。”麦克咽了口唾沫，“他家那个小女儿饿得啃树皮，吐酸水。他拿着祖传的一块银怀表去三街区的废弃纺织厂换面粉。爱尔兰帮的‘独眼’乔伊带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扔在臭水沟里。怀表让人抢了，连个土豆皮都没给。”
李砚知把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按在桌面上。火星滋啦一声熄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钉子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
“点三十个枪法准的兄弟。”李砚知拔出腰间的M1911，咔嚓一声拉动套筒，黄铜子弹顶上枪膛，“去三街区。”
麦克眼底爆出一团凶光。转身冲着防空洞深处吼了起来。
“等等。”
一个略显虚弱的女声从帆布隔间里传出来。
埃莉诺靠在轮椅的残骸旁。额头的白纱布渗着暗红色的血丝。那件宽大的粗布军大衣裹在身上，显得她越发消瘦。
她双手撑着床沿，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原本白皙的手上缠满绷带，掌心和指节处隐隐透着刺眼的黄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烧焦味。
“你现在去把那个叫乔伊的黑帮头目打成筛子，除了浪费几颗子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埃莉诺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其清晰，“布鲁克林的粮食总量已经让封锁线卡死了。你杀了一个乔伊，还会有无数个乔伊冒出来。只要饥饿还在，你手底下那些拿着枪的工人，早晚会把枪口对准你。”
李砚知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她。
“大小姐有何高见？”
埃莉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瘫痪的双腿，沉默了一会。
埃莉诺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豪门千金的温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冷光，“西奥多在皇后区有一处战备粮仓。”
防空洞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停滞了。
麦克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皇后区，废弃的肉类冷链厂地下二层。”埃莉诺报出一个地址，“那里原本是留给平克顿侦探事务所进行长期清剿时的补给站。里面囤了三百吨脱水蔬菜、燕麦、军用罐头，还有大量的医用酒精和绷带。”
李砚知目光瞟过她苍白的脸。
“你把你们家族的底牌，就这么掀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