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没来得及出声。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温热粘稠的液体混着碎玻璃泼在后座埃莉诺脸上。
手松开方向盘。福特车轮胎在泥泞路面上打滑。像一头被抽断了脊梁的野兽。一头扎进路边长满杂草的排水沟里。
引擎嘶吼两声。彻底熄火。
埃莉诺卡在前排座椅缝隙里。额头磕上金属把手。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视线全染成暗红色。
她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关节泛白。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
后方。十几道车灯交织成光网。照亮荒芜公路。
雨水砸在扭曲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刹车声连成一片。车门推开。皮鞋踩进水坑。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逼近。
一步。两步。催命的鼓点。
埃莉诺大口喘气。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她摸了摸驾驶座上的玛丽。瘦小身体软下来。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没动静了。
输了。三十年豪门囚笼。用尽所有算计和勇气砸开的缺口。没逃过西奥多的罗网。
枪响。
黑暗中。M1911的枪口焰喷吐。火光撕裂雨幕。
三名端着汤普森冲锋枪逼近的平克顿探子身子一顿。没有任何警告。没有怒吼。眉心接连爆开血花。直挺挺砸进泥水里。水花四溅。
黑色风衣下摆带起一阵水花。李砚知踏过尸体。军靴踩碎了地上的弹壳。走到变形的车门前。
单手拽住门框。发力。手臂肌肉贲起。金属撕裂的牙酸声响起。车门硬生生拉开。
他没看埃莉诺一眼。右手探进车厢。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左手扣住那辆重达四十五磅的镀银定制轮椅。
腰背发力。把人连同这堆沉重的金属从废铁中扯了出来。
转身。走回道奇卡车。把人连同轮椅扔进后厢。动作粗暴。没有任何废话。
......
碘伏刺鼻气味混着下水道返潮恶臭糊在鼻腔里。
维克托·海森堡把沾满血污的止血钳扔进搪瓷托盘。当啷。脆响。
他转过身。双手在一盆浑浊的凉水里搓洗。水面飘着暗红血丝。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的血垢怎么也洗不干净。
埃莉诺靠在墙角的行军床上。额头伤口缝合完毕。裹着一圈厚白纱布。名贵丝绒长裙毁得看不出原样。沾满泥浆。身上披着宽大粗布军大衣。
那辆重达四十五磅的镀银定制轮椅停在床边。右侧真皮扶手被暴力且精准的切开。切口平滑得像镜面。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暴露在外。一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酸液玻璃管稳稳卡在齿轮中间。
海森堡擦干手。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
布鲁克林三街区的雨停了。空气里的火药味根本散不掉。远处警笛声跟生锈骨锯一样。在夜风里来回拉扯。
老头子摸出烟斗。塞了一撮劣质烟丝。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吐出一口辛辣烟雾。目光落在门边几个大木箱上。
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五千美元的无菌手术室设备。走私来的德制军用发报机。成箱的百浪多息和吗啡。
全成了催命符。
老罗斯福的侄孙女叛逃。带走能把华尔街炸上天的黑账。那个坐在长岛庄园里的政治寡头。绝对会把整个布鲁克林翻个底朝天。
这间地表上的破诊所挡不住国民警卫队的重炮。只要一轮齐射。这里就会变成一堆烂砖头。
海森堡夹着烟斗的手指发抖。烟灰掉在皮鞋上。
凭这一手战地外科医术加上老罗斯福那条隐秘联络线。撇清关系去曼哈顿上东区换个身份完全活得下去。
留下来。就是跟整个美利坚国家机器正面对撞。那是找死。
“你在算计怎么逃跑。”沙哑女声从背后传来。
海森堡转过头。
埃莉诺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没有躲过追杀的庆幸。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西奥多手下有四支私人搜捕队。”埃莉诺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带了猎犬。最多三个小时。就会顺着车辙印和血腥味找到这里。你这间诊所在布鲁克林太扎眼了。”
海森堡咬着烟嘴。冷笑出声。
“大小姐。你不仅砸了你舅祖父的饭碗。还顺手把我的退路也给堵死了。我现在走出去。平克顿的枪子儿一样会打穿我的脑袋。”
砰！！
诊所破旧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砚知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带着泥水的脚印。手里提着那把M1911。枪口硝烟味没散干净。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枪套。走到桌边。端起海森堡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