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上的冷风卷着浓重的硝烟味，把布鲁克林上空的阴云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破晓的晨光顺着云层裂缝砸下来，照在三街区那个巨大的烂泥塘里。
满地都是浑浊的泥水和干涸的暗红色血块。
地下室的铁皮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五十多岁的码头装卸工老汤姆探出半个脑袋。冷风顺着脖颈子灌进去，他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他把视线越过满地的碎砖头，看向十字路口。
那两辆M1917轻型坦克的残骸还在往外冒着黑烟。履带断成几截，像死去的甲虫一样趴在弹坑旁边。
几个穿着破烂工装、袖子上绑着红布条的年轻人，正端着德制Kar98a步枪在周围巡逻。枪管上的烤蓝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老汤姆把头缩回去半寸。
爱尔兰帮被赶跑了。正规军被打残了。这帮叫赤卫队的人接了盘。这码头的保护费估计得翻倍。枪杆子硬的人心都黑。万一这帮人抓壮丁，他得赶紧带着小孙子往皇后区那边逃。
周围几条街的棚户区和地窖里，成百上千双眼睛藏在门缝后面，死死盯着十字路口。
一阵浓郁的油脂香气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老汤姆肚子里的酸水瞬间翻腾起来。喉结艰难的上下滚了两圈。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十字路口中央，麦克光着膀子，宽厚的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正指挥十几个工人，用几口汽油桶改的大铁锅在空地上熬煮食物。
成箱的美军制式午餐肉被撬开。带着白色脂肪的肉块连同压缩饼干一起，被粗暴的倒进滚开的沸水里。
铁铲在锅底搅动。发出当当的闷响。
肉香混着燕麦的甜味，在饥饿的贫民窟里比毒品还要致命。
“都特么别藏着了！”
麦克扯着嗓子大吼。那只独眼瞪得溜圆。
“李先生发话了！今天早上，只要是布鲁克林的工人，只要家里断了粮的，拿着碗过来排队！管饱！”
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
没有一个人出来。
安静得连锅里沸水冒泡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汤姆的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没挪窝。
以前爱尔兰帮施舍一块发霉的黑面包，转头就能逼着你闺女去窑子里接客。这肉粥闻着香，吃下去恐怕得拿命来还。
脚步声从肉联厂的方向传来。
李砚知穿着那件沾满泥灰的黑色长款风衣，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泥浆。
他手里没有拿枪。
苏允执跟在落后半步的位置，推了推鼻梁上满是裂纹的金丝眼镜。他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压下神经反噬带来的偏头痛，目光扫过四周紧闭的门窗。
“老李，老罗斯福的封城令见效了。”
苏允执压低声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全城的粮食配给站全部落锁。饿了一天一夜，硬是没一个敢露头。怕咱们是下一个剥削者。”
李砚知没有接话。
他径直走到那几口大铁锅前。
麦克赶紧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搪瓷碗。
李砚知接过碗，拿过铁铲，从锅底捞起满满一勺带着大块午餐肉的浓粥，倒进碗里。
热气腾腾。
他端着碗，转过身，面向老汤姆藏身的那个地下室。
“出来。”
李砚知的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老汤姆浑身一抖。躲不掉。
他咬了咬牙，把手藏在破棉袄的口袋里，死死握住一把生锈的裁纸刀。推开铁门，弓着腰，一步一步挪到李砚知面前。
“长……长官……”
老汤姆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就是个扛大包的。家里就剩个五岁的孙子。我们没钱交保护费……”
李砚知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背驼得像一张弓的老人。
他把手里的搪瓷碗往前一递。
“端着。”
老汤姆没敢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长官，您行行好。这肉我吃不起。您要是缺人填阵地，我这条老命给您。别动我孙子……”
周围的门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李砚知弯下腰。
他一把抓住老汤姆的衣领，单手将这个干瘪的老人硬生生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老汤姆吓得闭紧了眼睛。口袋里的裁纸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砚知把那碗滚烫的肉粥，强行塞进老汤姆手里。
“睁开眼睛看着我。”
李砚知冷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