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太大了。像是几万把铁锤同时在头顶乱砸。雨水顺着年久失修的缝隙漏下来，在满是油污和暗红色猪血痕迹的水泥地面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细流。
防空洞外围的这座废弃厂房，现在成了赤卫队临时的伤员安置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那是下水道的恶臭、劣质火药的硝烟味，以及新鲜血液暴露在潮湿空气散发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维克托·海森堡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站在一张用来切割生猪的宽大木案板前。
他的双手沾满了黏稠鲜血。
案板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这小伙子的右腿小腿肚子上，被正规军的春田步枪子弹生生蹚开了一条大口子。子弹没有穿透，而是撞在骨头上发生了翻滚，把里面的肌肉组织绞成了一团烂肉。
“按住他！”
海森堡头也不抬的咆哮。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反复摩擦过。
两个身强力壮的码头工人死死压住那个伤员的肩膀和胯骨。伤员嘴里咬着一根裹着脏布条的短木棍，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沉闷嘶吼。
没有麻醉剂。
甚至连最基础的吗啡都没有。
海森堡手里拿着一把用酒精灯勉强烤过的手术镊子，直接顺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创口探了进去。
镊子尖端在烂肉和碎骨头茬子里翻找。金属碰撞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伤员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弹动。木棍被他咬得嘎吱作响，木刺扎进牙龈，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找到了。”
海森堡手腕猛地一抖，镊子夹着一颗严重变形的铜壳弹头扯了出来。带出一长串暗红色的血丝。
当啷一声。
弹头被扔进旁边生锈的铁盘子里。
“纱布！”
海森堡伸出满是鲜血的右手。
站在旁边的苏允执立刻把一团已经洗得发黄、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棉纱递了过去。
苏允执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靠在肉联厂斑驳的瓷砖墙上，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每一次心脏跳动，他的脑壳里就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钢钉在往里砸。
过度透支系统战术特质的神经反噬，正在疯狂折磨着他。
“苏先生，你这状态快挂了。”
海森堡接过纱布，粗暴地塞进伤口里填塞止血，然后拿起一卷绷带快速缠绕。
“死不了。”
苏允执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死不了也得废。”
海森堡把手在旁边的一盆浑水里胡乱涮了两下，水盆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下一个！”
海森堡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瞪着周围。
肉联厂宽敞的车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伤员。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有人靠着承重柱大口大口地倒气。
但在车间最里侧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盖着破床单和防水油布的尸体。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打在那些油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十七岁的纺织工新兵，正跪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他就是那个在下水道里抱着炸药包要跟重炮阵地同归于尽的半大小子。
现在，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抢来的汤普森冲锋枪，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往下淌。
他面前躺着的，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替他挡了溃兵一发冷枪的老工人。
子弹打穿了老工人的肺叶。人在送到肉联厂的路上就已经咽气了。
“哭什么哭！”
海森堡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水盆。铁盆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
这个经历过一战绞肉机的德国老军医，此刻的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走到苏允执面前，一把揪住苏允执的衣领。
“药呢？你和李砚知那个疯子答应过我的药呢！”
海森堡的口水喷在苏允执的眼镜片上。
“没有百浪多息，没有抗生素！连特么最基础的磺胺粉都快见底了！你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些人，就算我把子弹取出来，三天之内，伤口感染发炎，他们照样得死！”
海森堡指着那些因为疼痛而抽搐的伤员，手指抖得厉害。
“你们把这群根本没摸过枪的苦力拉上战场，去跟老罗斯福的正规军死磕。打赢了又怎么样？老罗斯福封了桥，断了药。你们这是在让他们排着队送死！”
苏允执没有挣扎。
他任由海森堡揪着自己的领子，肺管子里猛地灌进一大口冷空气，强压下偏头痛带来的恶心感。
“药在华尔街的药贩子手里。”
苏允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