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灌进富丽堂皇的门厅，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吹得摇晃起来。细碎的光斑在墙壁的油画上乱窜。
两个身材魁梧的仆人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立刻多出了一长串暗红色的拖拽痕迹。那股刺鼻的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硬生生盖过了门厅里原本点着的沉香。
斯坦顿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地毯上。
他身上那件考究的粗花呢西装已经被炸成了破布条，左边半张脸全是被碎石子和木刺刮出的血槽。最惨的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往下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截胡乱裹着的绷带，黑红色的血水正顺着布料的缝隙往外冒，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西奥多·罗斯福坐在壁炉前的那张高背皮椅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雪茄剪，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切掉那根古巴雪茄的头部。
咔哒。
锋利的刀刃咬合，一小截烟叶掉进脚边的铜制废纸篓里。
老罗斯福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把雪茄塞进嘴里，划燃了一根长柄火柴。
“罗斯福先生......”
斯坦顿趴在地毯上，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个破漏的风箱。他拼命仰起头，那只剩下独眼的右半边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绝望的恐惧。
“法拉盛......是空的！”
斯坦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霍华德局长带人冲进肉联厂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百多个装满石头的空木箱，还有几台早就报废的油印机......”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劈啪一声脆响。
老罗斯福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郁的青灰色烟雾。烟雾在半空中散开，遮住了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
“面粉仓库呢。”
老罗斯福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咆哮，没有怒吼，连语调的起伏都没有。
但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让跪在旁边的几个仆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斯坦顿浑身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他太了解这位寡头了。当老罗斯福开始摔杯子骂人的时候，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有人要被填进东河的水泥桩里了。
“是陷阱......全都是陷阱！”
斯坦顿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地毯的绒毛，指甲在上面抓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那个叫李砚知的东方人，他算准了我们会去追那份假情报！他在仓库二楼的承重柱下面埋了整整一捆黄色炸药！如果不是那只杜宾犬跑在前面绊断了引线......罗斯福先生，我就回不来了！”
斯坦顿哭喊着，试图用自己的惨状来博取最后一点同情。
老罗斯福终于转过那张高背椅。
他手里端着一杯波旁威士忌，金黄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毯上那滩血肉模糊的烂泥，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条被马车碾断了脊背的野狗。
他在心里快速拨动着算盘。
四百名警察和两百名家族私兵，被一份盖着假印章的破纸溜了半个纽约市。现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的封锁线已经成了摆设，那群泥腿子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赢得了至少四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华尔街的那些老家伙们明天早上就会看到报纸。他们投资在进步党身上的政治献金，是为了换取一个稳定运转的工业机器，而不是看一场被底层苦力耍得团团转的闹剧。
如果天亮之前，布鲁克林的三街区还在那两个东方人的手里。
明天中午，华尔街就会切断对他的资金支持。那些原本依附于罗斯福家族的商人、政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他的商业帝国撕成碎片。
老罗斯福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把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杀意彻底点燃。
“你们习惯了用金币去衡量穷人的脊梁，却忘了饿极了的狗，是会咬断主人脖子的。”
老罗斯福把酒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他站起身，走到斯坦顿面前。
“霍华德那个蠢货现在在哪。”
“局长......局长他还在法拉盛外围布置防线......他以为那是赤卫队的调虎离山之计，死活不肯把人撤回布鲁克林......”
斯坦顿的话还没说完，老罗斯福已经转过了身。
“把他拖下去。找个医生把血止住，别脏了我的地毯。”
老罗斯福对旁边的仆人挥了挥手。
两个仆人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斯坦顿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