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特·沃尔什走在通往地面的混凝土台阶上。
他抬起手，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适应着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他的皮鞋底踩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发出黏浊的声响。
两个随从鼻青脸肿的跟在他身后，西装下摆空空荡荡。就在五分钟前，他们刚踏进通道的第一秒，就被那个络腮胡壮汉粗暴的缴了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台阶一共三十二级。
沃尔什走到第十八级的时候，停住了。
一阵冷风顺着领口钻进他那件考究的灰色呢子大衣，吹得后脖颈发凉。他站在昏暗的通道里，手里的文明棍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先生？”
跟在左边的随从压低声音，看着突然僵在原地的沃尔什。
沃尔什没有接话。他摸出西装内袋里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随从赶紧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沃尔什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不对。”
沃尔什夹着雪茄，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个叫李砚知的年轻人，手里捏着的是军方雇佣平克顿侦探事务所屠杀工人的铁证。那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催命符。”
随从举着快要烧到手指的火柴，不敢出声。
“如果那份文件明天见报，愤怒的工人会掀了罗斯福庄园。进步党倒台，老罗斯福完蛋。”沃尔什盯着台阶上的积水，声音越来越冷，“这对我们社会党算什么威胁？”
火柴熄灭了。通道里重归昏暗。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社会党只要站出来谴责几句，抛出几份无关痛痒的劳工安抚法案，那些工人的选票就会全砸进我们的票箱。”沃尔什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那个姓李的泥腿子，拿着一把只能捅死进步党的刀，凭什么敢在社会党面前掀桌子？”
随从咽了口唾沫。
“他在诈我。”
沃尔什转过身，视线穿过昏暗的通道，死死盯着防空洞底部透出的那片微弱黄光。
“他笃定我不敢赌局势失控，笃定社会党高层害怕激怒军方。他在利用信息差，逼我交出玛格丽特·塔克的控制权。”
沃尔什把那根只抽了一口的雪茄扔在积水里，皮鞋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跟我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转身。皮鞋在台阶上重重踩下。刚才那种狼狈逃窜的恐慌感褪得干干净净，政客特有的阴狠算计重新爬上了他的脸。
......
防空洞里，苏式油印机的轰鸣声依旧稳定。
李砚知站在那台机器旁，低头看着一张刚印出来的传单。
通道里传来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节奏很快。
麦克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德制Kar98a步枪直接端平，枪口对准了通道出口。两百多号赤卫队骨干齐刷刷站直身子，手里的无缝钢管和步枪在煤油灯下反着冷光。
沃尔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无视那些指着他的枪口，径直走到距离李砚知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的文明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音。
“年轻人，你差点就骗过我了。”
沃尔什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李砚知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那张传单上。他把传单折了两下，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我刚才在台阶上仔细想了想。”
沃尔什往前逼近一步。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老罗斯福的催命符。你拿它去威胁他，他或许会乖乖撤走布鲁克林大桥上的军队。但你拿它来威胁我？”
沃尔什短促的冷笑了一声。
“进步党倒台，我们社会党刚好接盘。我们不仅不会损失任何东西，反而会成为唯一的赢家。你手里那张牌，对我们根本没有杀伤力。”
他用文明棍指着李砚知。
“你没有跟我谈对等结盟的筹码。你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拿着别人的欠条，跑到我的赌桌上来虚张声势。”
防空洞里的空气绷紧了。
麦克看了一眼李砚知，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来回刮擦。
李砚知转过身。
他没有看沃尔什，径直走向防空洞角落里的一个废旧汽油桶。
汽油桶改造成的简易火炉里烧着焦炭。炉子上架着一把熏得漆黑的铁水壶，壶嘴正往外喷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嘶嘶的声响。
李砚知在炉子旁蹲下，从旁边的木箱上拿起一个边缘掉瓷的搪瓷缸。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沃尔什盯着李砚知的背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交出指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