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站在台阶尽头，盯了一会儿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外面静得发毛。十万人同时罢工造成的死寂，把整个布鲁克林前线的底噪都抽空了。没机器转动的动静，没汽笛声，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流浪狗叫唤都没了。偶尔从隔壁街区传出一两声清脆的冷枪，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一阵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从地面传下来。
声音很稳，步子不大，节奏带着常年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养成的从容。不是军队带铁钉的军靴，也不是警察的硬底皮鞋。
李砚知往下走了一步，停在阴影里。
三个人顺着台阶走下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套裁剪极好的灰色粗花呢西装，外面套着防风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着银头的文明棍，皮鞋面上溅了几滴泥水。他走得很小心，极力避开台阶上的油污和暗红色的血迹。
后面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随从，西装底下鼓囊囊的，手一直贴在腰间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暗角。
男人走到防空洞入口，停住脚步。
周围潮湿的混凝土墙壁让他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捂在鼻子上，挡住那股刺鼻的劣质油墨味和汗酸味。
海森堡从油印机旁边快步走过来，靴子在地上踩出急促的动静。
“沃尔什先生。”
海森堡眉头微锁，握着医药箱提手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没表现出惊慌，但脊背绷得很直。
克莱门特·沃尔什把手帕拿开一点。
“海森堡医生。”
沃尔什的语气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客套。
“我以为你只在你的地下诊所里切那些黑帮分子的烂肉，没想到你还兼职给这些......”他把防空洞里那些拿着破枪、浑身沾满油污的工人扫了一圈，“给这些暴徒当保姆。”
海森堡没接茬，转过头看着李砚知。
“这位是克莱门特·沃尔什，社会党纽约支部的代表。”海森堡的语速很快，“昨天就是他扣下了玛格丽特·塔克的材料。”
李砚知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动。
社会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一个老官僚跑到这个随时会被重炮轰平的防空洞里来，绝对不是来发救济粮的。这帮人平时连贫民窟的泥巴都不愿意踩，现在冒着被流弹打死的风险跑过来，只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沃尔什把文明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是那个姓李的头目。”
沃尔什往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
“年轻人，你搞出了一场大麻烦。”沃尔什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十万人罢工，整个布鲁克林瘫痪。罗斯福州长已经签署了紧急状态维持法令，国民警卫队第三步兵团的装甲车现在就停在布鲁克林大桥的东侧。”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帕重新塞回口袋。
“他们有155毫米榴弹炮，有水冷式重机枪。你们有什么？几百条一战淘汰下来的二手步枪？几根塞了炸药的钢管？”
防空洞里的空气绷紧了。
麦克手里那支德制Kar98a步枪的枪托重重砸在地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两百多号工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那台苏式油印机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把那种压抑的节奏打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李砚知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
沃尔什从大衣内侧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签了它。”
沃尔什的下巴微微抬起。
“这是社会党纽约支部起草的收编协议。只要你在上面签字，交出这支武装的指挥权，把人员名册交给我们。社会党会在市议会上为你们背书，把这场罢工定义为合法的劳工诉求。”
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这是你们唯一活命的机会。军队不会对一个拥有合法席位的政党下属组织开炮。你们可以保住命，而我们会替你们去和老罗斯福谈条件。”
海森堡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李，签了吧。这是唯一的退路了。老罗斯福是动真格的，他真的会把这里夷为平地。社会党虽然软弱，但他们确实有一层合法的皮！”
李砚知把视线从沃尔什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件上。
纸张很厚，带着一股高级打印墨水的味道。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那份文件。
沃尔什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笃定的笑。
“明智的选择，年轻人。政治不是街头打架，要懂得......”
李砚知拿着那份文件，转过身。
他走到旁边那个用来取暖的废旧汽油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