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台拼凑的苏式油印机同时轰鸣。这三天来，机器日夜没停。每小时八百份的节奏，像某种机械的心跳，把劣质油墨的气味打进空气里，打得很匀。地上已经堆了几万份刚印好的传单。纸张边缘粗糙，黑体字印得很深。
李砚知把那张折好的清单压在口袋最深处，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刮了一下。
坐在弹药箱上的工人们啃着冷土豆。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机器的轰鸣混在一起。
防空洞入口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海森堡走进来。
他的靴子在积水里踩出一声闷响。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橡胶下摆往下淌，在地上聚成一滩水渍。他没拿伞，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滚。
他没看那些工人，直接走到李砚知面前，停下。
“社会党那边退缩了。”
海森堡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冷风灌进嗓子里的粗粝。
“克莱门特·沃尔什那个老官僚，把你们准备的工会章程和法律框架材料，全部锁进了他的办公桌抽屉。玛格丽特·塔克让他以‘内部整顿’的名义停了职，现在连人都见不到。”
李砚知没动。就坐在那个翻过来的弹药箱上，盯着海森堡。
玛格丽特·塔克原本答应三天后给答复，现在是第四天。沃尔什压了材料，停了联络人的职。社会党是个讲究合法性的温和组织，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切断联系，除非有一种比“失去底层选票”更可怕的压力砸在了他们头上。
“老罗斯福。”
李砚知开口，声音很平。
海森堡把头点了一下。
“今天下午四点，西奥多·罗斯福的私人秘书去了趟市政厅。半个小时后，警察局长霍华德·菲尔普斯下达了全城戒严令前置准备。老罗斯福在向整个纽约的政客施压，他要在政治层面上，把你们这次罢工的合法性彻底抽干。”
海森堡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没有社会党的法律掩护，你们明天走上街头，就不是罢工，是暴乱。他们可以直接开枪，不需要任何警告。”
苏允执坐在旁边，用完好的右手将桌上的布鲁克林防线图纸往身前拉了一下。左臂的吊带在动作间勒紧了些。
“封锁线上的药让人截了。”苏允执看着海森堡，“也是老罗斯福干的？”
“不仅是药。”
海森堡把手插进雨衣口袋里。
“面粉、煤炭、甚至干净的饮用水。布鲁克林往外的三条主干道，今晚已经全部拉上了铁丝网。他不仅要剥夺你们的合法性，还要用饥饿和疾病把你们困死在这个烂泥坑里。”
李砚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百浪多息流向的清单。
“华尔街120号。”
他把这个地址念了出来。
海森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你让人截留的那批药，包括百浪多息，最后流入的地址，在华尔街120号附近。”李砚知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放在弹药箱盖上，“那里有一栋摩根大通的大楼。地下四层，是老罗斯福的秘密金库。”
海森堡把那张纸看了一眼，视线在那个地址上停住。
李砚知把手指压在纸面上。
“他不仅在囤积政治筹码，还在囤积战备物资。那三千万马克的黑金，加上这批药，他在为一场真正的战争做准备。他根本没打算和谈，他要的是彻底清洗。”
防空洞里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周围那些工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麦克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把刚擦过油的汤普森冲锋枪。枪托上的木纹让他的手汗浸得发亮。他盯着李砚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李。”麦克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火星，“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再等下去，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
海森堡转过头，死死盯着李砚知。他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含着沙砾。
“李，我看过索姆河的尸山。你们根本不知道正规军的绞肉机是什么样子。国民警卫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在长岛集结。他们有重炮，有装甲车。你们手里有什么？几百条膛线都磨平的破枪？几包土制炸药？连他们的履带都炸不断。这不是革命，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李砚知站起来。
他比海森堡高出半个头。站直的时候，把头顶那盏煤油灯的光挡住了一半，阴影投在海森堡的脸上。
“资本的餐桌上从来没有穷人的位置。他们以为用几条铁丝网，几纸法令，就能把整个布鲁克林按死在泥水里。他们以为只要不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