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苏式油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纸张。
齿轮咬合的动静，滚筒碾过纸面的摩擦声，在这个封闭的混凝土空间里来回撞击。
李砚知的视线从全息面板上收回来。
99%。
底层支持度的进度条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卡住了。
老爹的仓库炸了，那份签着字的卖身契现在就揣在他的内袋里，皇后区的黑市军火渠道已经被彻底打通。
但进度条就是不动。
苏允执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左臂依旧托在外套里。
他用右手捏着半截铅笔，在那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被油印机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管子的切割参数我重新算过了。”
苏允执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法拉盛这边的地下湿度太大，那三台冲压机床的底座必须重新加固，不然开机十分钟，震动就能把地脚螺栓全部扯断。”
李砚知把手揣进口袋，摸到那把M1911冰冷的枪柄。
“加固需要多久。”
“最快四个小时。”
苏允执把本子合上，放回内袋。
“麦克的人已经在找槽钢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机床，是人。”
李砚知把视线投向防空洞的入口。
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粗俗的骂娘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叽啪叽的动静。
麦克走在最前面。
他那将近一米九的身板把通道的光挡了一大半，手里端着那把汤普森冲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外面。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左边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粗花呢大衣，领口翻着天鹅绒，手里夹着半根雪茄。
他的皮鞋尖上沾了一块黑色的油泥，他正用一种看茅坑的眼神看着四周的混凝土墙壁。
曼哈顿港口工会的总代表，爱德华。
中间那个是个老头，五十来岁，裹着一件旧皮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眼睛总是在四处乱瞟，像一只随时准备钻进下水道的老鼠。
皇后区纺织工会的领头人，乔治。
右边那个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咧到锁骨。
他连外套都没穿，就套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粗布衬衫，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
布朗克斯钢铁工会的头目，托马斯。
这三个人，手里攥着纽约除了布鲁克林之外，将近六千名底层工人的命脉。
麦克走到李砚知面前，停下。
“人带到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三个人彻底让进油印机昏黄的灯光里。
爱德华把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就糊在他的脸前。
他没有看李砚知，而是把视线落在麦克身上。
“麦克，你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折腾出来，就为了让我来参观这个老鼠洞？”
爱德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着那台正在运转的油印机。
“你搞出这么大动静，弄得满城风雨，现在军队把布鲁克林封得连条狗都跑不出去，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印这些破纸？”
麦克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汤普森的枪口往上抬了一寸。
“爱德华，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你还想拿枪指着我？”
爱德华嗤笑了一声，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
“你那两百多号残兵败将，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吧？我听说你们昨晚去抢了第四分局？真是长出息了，抢警察局，你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乔治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把缩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
“麦克啊，不是我们不帮你。”
乔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漏风。
“实在是你们这次闹得太过了。黑色星期五死了那么多人，大家心里都害怕。现在上面发了狠，断水断粮，我们要是这个时候跟你们扯上关系，明天我们的饭碗也得被砸。”
托马斯往前跨了一大步，皮靴在地上的积水里踩出巨大的水花。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麦克。
“废话少说。”
托马斯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