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站在警察第四分局斜对面的巷子里，背靠一堵潮湿的砖墙，把大地图在视野里展开。
整个街区的格局铺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警察第四分局那栋两层砖楼的轮廓是实线，地下室的结构也是实线，连地下室靠近外墙那侧的通风管道走向都标得一清二楚——除了那片灰色盲区。
那片灰色还在，盖在金库那块区域，边缘还在轻微抖动，跟昨晚一样，推不进去，看不透。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没有得出新结论，只好把它压下去。
大地图上，苏允执的蓝色光点在侧门附近，静止，在等他的信号。另外两个光点是接应的人，麦克从两百多号人里挑出来的，一个叫吉米，一个叫科利，两个年轻的，腿快，脑子活，现在蹲在防空洞附近的巷子里。
分局侧门那侧，大地图上有两个红点，是换班前最后一轮巡逻的两个巡警，正在往东走，走的很慢，这是换班前最后一段路，人都懒了，脚步散，走一步停半步，偶尔停下来点根烟。
李砚知盯着那两个红点，把他们的速度估了一下，再有四分钟，他们会走到街道东侧，转角，消失，那个窗口大概能撑七分钟，七分钟之内，侧门那侧没有人。
他把大地图收了一半，留一个角，往苏允执的光点方向盯着，等那两个红点走到转角。
四分钟。
他数着，数到三分五十秒，那两个红点走进了转角，消失在街道视野里。
他往口袋里伸手，摸出一枚硬币，用拇指弹了出去，硬币在砖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苏允执的光点动了。
侧门的锁是标准的弹簧锁，苏允执把那套从海森堡诊所取回来的细铁丝从口袋里摸出来，选了最细的那根，插进锁芯，右手腕往内转了两下，听了一下，停，再转，锁芯里有个弹子还没落到位，他把铁丝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点，再转，咔哒一声，很轻，轻到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
他把铁丝收回去，推开门，侧身进去，把门重新带上，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一厘米宽的缝，方便撤的时候不用再开锁。
里面没有煤气灯，只有从走廊尽头漏过来的一点点光，是值夜班的人在档案室那侧点着的油灯，透过两道墙和走廊的折角渗过来，把地面染成一块模糊的黄。
苏允执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二十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往楼梯方向走。
他的左臂绑着绷带，托在身侧，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略微往右偏，这是他这几天走路的习惯，已经适应了，不影响速度，只是让他的步伐看起来比平时稍微不对称一点点。
楼梯是木头的，旧木头，踩上去会响，这一点他昨天下午来探路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靠近扶手那侧的踏板比靠近墙壁那侧的踏板厚，厚的地方不响，他把每一步都踩在靠墙的那侧，脚掌先落，然后把重心慢慢转移，下一步，再落，再转，十三级台阶，走了将近两分钟。
地下室。
空气更潮了，带着陈年的纸张气味和机油气味，地面是混凝土，比楼上的木地板好走得多。
他把大地图在视野里展开，找了一下档案室门口那个红点的位置，那个人还在，没动，坐在档案室门口，油灯在他旁边，他在打瞌睡，头往一侧歪着，歪了一下，自己惊了一下，坐直，然后又开始歪。
苏允执把那个红点的位置记住，往金库方向走。
档案室在左侧，金库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宽度大约一米八，两侧都是实墙，砖墙，老旧的，砖缝里有白色的盐析，说明这堵墙渗过水，渗水的砖墙隔音很差，踩重了地面的震动会顺着砖缝往上传。
他把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用脚尖在走，走廊里有一盏煤气壁灯，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灯罩上有灰，说明这盏灯大概率也不常用。
走廊尽头，金库铁门。
他站在铁门前，把那把锁看了一眼，沃德锁，双排弹子，1924年型，跟李砚知描述的一样，锁芯是黄铜的，在黑暗里有一点点反光。
他从口袋里把细铁丝取出来，这次用了两根，一根插进锁芯最里侧，另一根从上方的弹子槽插进去，两根铁丝的角度要同时对准，这个动作需要双手配合，他的左臂受伤，只能用右手主导，左臂偶尔扶一下，碰到需要施力的位置就换个角度。
他在心里把锁的内部结构过了一遍，双排弹子，一共六个弹子，三个在上排，三个在下排，开锁的顺序是先定住上排，再拨下排，两根铁丝同时施力，角度差不能超过三度。
他开始拨。
第一个弹子，定住，第二个，定住，第三个，有点紧，他把铁丝的角度往外偏了一点，再施力，定住，上排全部定住，开始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