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把背脊挺直，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
布鲁克林的红砖墙和流浪汉从视野里消失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有人把两幅画面硬剪在一起——前一秒还是靠着墙根睡觉的工人和半塌的木板房，下一秒就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坪和刷了白漆的木栅栏，栅栏里头的草地上有人在骑马，马蹄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斯坦顿坐在副驾驶，自从上车就没再开口，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每次都落在李砚知身上，停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
李砚知没有理他，把大地图在视野里展开，叠在车窗外的景色上面。
长岛方向，斯普林伍德庄园的位置在大地图上是一块灰色区域，外围有几个移动光点，武装警卫，走的是固定路线，换班节奏很规律，大约每四十分钟一次。庄园内部还是战争迷雾，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大地图收起来，把目光重新放到车窗外。
海森堡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压着器械箱的扣锁，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点。
"你上次去庄园是什么时候。"李砚知压低声音，用德语问。
"三年前，"海森堡没有转头，也是德语，"给埃莉诺做初诊。"
"那次西奥多在场吗。"
"在，全程在。"
李砚知把这个细节压进去，没有再问。
车在铁花大门前停下，两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卫走上来，核对了斯坦顿的证件，又把李砚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种眼神让李砚知想起码头仓库的监工——是把人当货物在估价，估完了，发现这件货不值钱，就把眼神收回去了。
铁花大门往里推，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碎石车道，两侧是修剪过的灌木，再往里是灰色石柱和繁复雕花的主楼。
整座庄园的颜色很统一，灰和白，草坪是深绿，没有杂色，像是有人把所有可能出格的东西都提前清理掉了。
李砚知在心里给这个地方做了个评价：压迫感是刻意设计过的。
管家在主楼门口等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到海森堡，微微欠身，目光在李砚知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转身引路。
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猎装打扮的白人男性，或者战场或者荒野，每一幅里的人都在俯视着观看者。
雪茄的气味从走廊深处飘过来，混着烤肉的香气。
餐厅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李砚知先看到的是那张桌子——橡木，十米长，表面打了蜡，反光，上面摆着银质烛台和瓷器，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进来的人：你在这里的分量不够。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西奥多·罗斯福比他预想的要更老一些，但精力充沛，那种充沛不是年轻人的蓬勃，是一种长期掌权的人特有的东西——他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整个空间的重心就自然往他那边偏。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杯没有动，只是端着，像是一个道具。
李砚知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端着酒杯但不喝，说明他现在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来放松，他本来就是放松的，或者说，他在用"放松"这个姿态向所有进来的人传递一个信号：你们在我眼里，不构成任何威胁。
餐桌右侧，坐着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年轻女性。
那辆轮椅是李砚知进门之后第二眼看到的东西。
银饰镶嵌，繁复，华丽，但框架是实心钢，轮子比普通轮椅的轮子厚将近一倍，整个东西往那里一放，重量感扑面而来。
埃莉诺·罗斯福坐在里面，脸色苍白，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
"维克托，我的老朋友。"西奥多放下酒杯，脸上堆起一个笑，"原谅我用这种粗鲁的方式请你来，但埃莉诺的腿，不能再拖了。"
"罗斯福先生。"海森堡走上前，语气生硬，"我是外科医生，不是神经科专家。"
"我知道你在战地医院的本事。"西奥多打断他，目光转向李砚知，停住，"这位是？"
"我的助手，李。"海森堡回答。
西奥多盯着李砚知，那双眼睛往下压了一下，从脸到肩膀到鞋，扫了一圈，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海森堡脸上。
"黄种人，"他说，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就是陈述，"维克托，我向来不喜欢东方人在我的餐桌边上。"
李砚知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西奥多把这句话说完，等他用这句话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等他以为这句话已经产生了应有的效果。
西奥多等了两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