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在走廊里数过，进来的三十一个人里，最后有四个没能撑过去，海森堡把他们的遮体布扯平整，放到走廊最里端，隔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处理下一个。
苏允执在手术室外守着，右手传递器械，左臂没有参与，但他记住了海森堡每次要什么、按什么顺序要，第二次开始就不需要海森堡开口，东西已经递到手边。海森堡接过去，没有抬头，但速度快了一点。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轻伤工人大部分已经处理完，靠墙坐着的人里有一半睡着了，另一半低着头，不说话。
李砚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趟，把大地图展开。
纽约港口区，码头仓库周边的街道上有三个移动光点，巡警，从码头方向往贫民窟区推进，走的是最近的那条街，大约再走十分钟就会到这栋楼外面。
他把大地图收起来，走到走廊中段，在一个坐着的工人肩膀上拍了两下。
"醒着吗。"
那人抬头，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眼眶下有一道旧疤，右手还捂着肋部，但呼吸稳了。
"醒着。"他说，声音沙。
"你能走吗。"
"能走。"
"叫醒旁边能走的，轻伤的，跟我走，从后门出去，往东边的仓库区绕，别走正街。"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转头，推了推旁边的人。
李砚知把走廊里能站起来的人清点了一遍，十三个，让他们排好，走到海森堡手术室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海森堡拿着一把止血钳，看着他。
"巡警十分钟后到门口，我带轻伤的走后门，重的动不了的留在这里，你开门让他们进来检查，说这里是普通诊所，他们来看病的。"
海森堡把止血钳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们会信吗。"
"你是老罗斯福的私人医生，他们会信的。"
海森堡盯着他，沉默了三秒，把门关上了。
李砚知转身，走廊里的十三个人已经站起来，有人靠着墙，有人互相搀着，没有人说话，眼睛都看着他。
苏允执从手术室里出来，把门带上，站到李砚知旁边。
"我来带。"苏允执说，"你留下。"
"你左臂——"
"走路用不上左臂。"苏允执把衣领翻好，"你留下，万一海森堡那边有变数，你处理得比我快。"
李砚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苏允执转向那十三个人，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听得清。
"跟我走，不要说话，不要跑，跟紧。"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后门，那十三个人跟上去，脚步声压得很低，像一列没有声音的队伍，从后门推开，消失在夜里。
李砚知回到走廊，在门口站定，把大地图展开盯着那三个巡警光点。
八分钟后，光点停在楼外，有人敲门，敲得很重。
海森堡从手术室里出来，走到前门，把门打开。
李砚知站在走廊深处，没动，把大地图收起来，低头看脚边——地板上有几处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很深。
他用鞋底把其中一处踩住，盖住。
外面的对话他听不清楚，隔着两道门，海森堡的德语口音英语和巡警的声音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海森堡走回来，在走廊里站定，看着李砚知脚底下。
"你踩着血迹。"
"我知道。"
"踩着没用，形状还在。"
"我知道。"
海森堡从手术室里拿出一块抹布，蹲下来，把地板上剩下的几处血迹擦掉，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消毒桶。
"他们走了。"他说，"例行检查，没有搜查令。"
"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李砚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衬衫口袋里把那个天鹅绒信封掏出来，放到走廊的木架上。
"这个是从今晚进来的一个工人外套里掉出来的。"他说，"你看一下。"
海森堡走过来，拿起信封，翻过去，看了一眼火漆印章，手指停住了。
他把信封里的纸条抽出来，展开，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完，折好，重新放回去。
"美国军方极端右翼。"他说。
"今晚的事是他们出的钱。"李砚知说，"不是资本家自己雇的平克顿，是有其他人在后面指挥。"
海森堡把信封放回木架上，没有再碰它。
"你们要怎么做。"
"现在还不知道。"李砚知说，"但这个留着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