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指针在走。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又把手放下来。
旁边没有人。
许芸熙不在,姜南栀不在,护士出去了,医生也没进来。
就她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身边,好像确实没有多少人了。
母亲没了。父亲不知道在哪。朋友?她没什么朋友。公司里的人?那些人连她名字都记不全。
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头有点晕,坐在床边缓了十几秒,等那阵晕劲过去,才站起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是软的,她扶着床头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她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亮了。
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推送,没有一条是认识的人发的。
她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划,找到父亲的聊天框。
她点进聊天框。
最底下有一条新消息,发信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不是语音,是文字,很长一段。
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三秒,然后开始看。
“林灵,对不起。”
第一句。
“爸没有机会继续陪你了。你妈走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你是唯一的牵挂。但我想了很久,我活着对你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以前欠亲戚的钱,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还完了。”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不要伤心。没有我们,你就不用再为钱担心,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威胁之下。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好的生活。你妈也是,她一直觉得亏欠你。”
“但你是我们最好的女儿。从小就是。”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别再为别人活了。”
最后一行字,只有四个字。
“爸走了。”
林灵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差点滑下去。
她两只手握住手机,又看了一遍。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她知道,父亲一定是知道母亲走了之后,才做了这个决定。
她想起父亲上个月发的那条消息——“你妈最近怎么样”。
她回了“还好,不用担心”。
还好。不用担心。
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还停留在那个聊天界面。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哈。”
她发出一个气声,不像笑,也不像哭,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哈哈。”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像笑。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出来了,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从眼角飙出来。
但那个笑和高兴没有半点关系。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整个人蜷在地上。
手机掉在旁边,屏幕朝上,还亮着,还显示着那行字。
她咳完了,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翻过身,坐起来,靠着床脚,把手机重新捡起来。
屏幕上的字已经暗了,她按了一下,又亮了。
又看了一遍。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笑,也没哭。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
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写着“关爱生命,关注健康”。
她盯着那张宣传画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没了你们,我还有什么牵挂?”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为了姜南栀?为了小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这是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