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换了便装，出了派出所，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法院的地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
有记者，有看热闹的。
我穿过人群，走进大厅。
安检，登记，上楼。
找到法庭，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跟着站起来，又坐下。
表哥被带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比以前更短了。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颊凹进去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
以前他在台球厅，坐在办公室里，背也是挺直的。
那时候他是老板，是大哥，是那个拍着桌子说“这他妈谁干的”的人。
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背还是挺直的。但他已经不是老板了，不是大哥了。他是被告。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我听着那些罪名——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贩卖毒品、非法拘禁、寻衅滋事。一个一个，像石头砸在心上。
表哥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有点发抖。
法官问他认不认罪，他说认。
每一个都认。
声音不高，但很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说话嗓门很大，整个台球厅都能听见。
现在声音很低，很低，但很稳。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休庭的时候，表哥被带出去了。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没看我。
他低着头，步子很沉。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那时候他的背影很宽，很结实，像一堵墙。
现在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倒。
法官重新入席，所有人都站起来。
判决书很长，法官念了很久。
我听见“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都没听进去。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天。
表哥今年三十一，出来的时候四十四。
表嫂今年二十七，如果她要等，出来的时候四十。最好的年华，都在等。
表哥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官问他听清楚了没有，他说听清楚了。
声音还是很稳，和刚才一样。
他转过身，被带走了。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停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心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跳下去了，不挣扎了。
我站起来，走出法庭。
站在法院的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表嫂。
“判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判了。”
“多久？”
“十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十三年，她说“知道了”，就三个字。
她没哭，没闹，没问为什么。
只是说“知道了”。
但我听得出来，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东西。
回到家，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
表嫂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遥控器，就那么坐着。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往旁边挪，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从口袋里掏出判决书，叠了两折，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但她的手指在抖，攥着判决书的手指，微微地、不停地抖。
她把判决书叠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放进去。
关上抽屉，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