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还黑着，她还在睡。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
口袋里的那几张纸还在，硌着大腿，一夜没拿出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到家的时候，表嫂还没起。
主卧的门关着，很安静。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个信封还在枕头底下。
我坐在床边，盯着枕头看了很久。
牛皮纸的颜色在晨光里显得发黄，像旧了的东西，但其实它才到我手里没几天。
表嫂在外面敲门。
“陈策，起来吃早餐。”
“不饿。”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睡吧。”
脚步声远了。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信封。
表哥把它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帮我保管”，说“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表嫂”。
表哥说他一周内有可能跑路……
我决定把信封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取出来是一沓材料。
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手写的名单，还有一份自述。
表哥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他写这些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转账记录是表哥和刚哥之间的往来。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账户，列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笔是五年前，金额不大。
后来数字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到最后几笔，金额后面画着红线，写着“利滚利，已还不上”。
借条复印件是表哥签的，借款人写的是刚哥的名字，金额处空白，日期处空白。
只签了名字，金额和日期都是后来填的。
手写的名单。
刚哥手下的人名，一页纸，七八个名字。
有些名字我用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进去”。
有些名字还留着。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蒋哥。
自述写了好几页。
第一页写的是刚哥的事。
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送货，怎么开始收账。
表哥写得很细，像在交代，又像在忏悔。
他说刚哥不是最大的，刚哥上面还有蒋哥。
蒋哥在重庆道上数得上号，龙哥在他面前都要低头。
刚哥只是蒋哥的一只手。
第二页写的是周斌的事。
那批货，送货的过程，怎么出的事。
周斌是怎么扛的，他在里面怎么托人带话。
表哥写到最后一行字——
“我欠周斌的，这辈子还不了。”
第三页写的是非法拘禁的事。
王某欠钱不还，他让人把王某带走了，关了一夜，打了十几个小时。
表哥写得很简单，没有辩解。
只是写事实。
哪一天，什么地方，谁动的手。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那一页写的是派出所的事——有人在所里替刚哥挡过事。
表哥写了那个人的名字。
不是老刘。
是另一个名字。
我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我见过，在公示栏里，在文件签发栏里。
不是所里的人，是局里的。
表嫂的表哥在局里，但不是这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刚哥的“保护伞”在局里，不是基层派出所。
表哥写那个名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都重。
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
第五页是表哥写给表嫂的话。
只有几行——
“吴颖，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房子留给你，台球厅的租金够你生活。别等我。”
最后一行是写给我的——
“策娃子，你表嫂拜托你了。”
我把材料一张一张放回信封里，手还在抖。
表哥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不是让我保管，是让我在他出事之后交出去。
这是他的后路，也是他的自首信。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他只是在等那一天。
可是，我该怎么办？
这份材料是扳倒刚哥的证据，也是表哥的认罪书。
交出去，表哥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