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坐。”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的。

    “小陈，最近看你状态不对。家里有事？”

    我一愣：所长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了？

    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辅警，几十个辅警中的一个。

    他怎么会注意到我状态不对？

    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难道是表嫂的表哥？他在公安局，如果表嫂打了招呼，我可能会成为被关注的人。

    “没有。”

    “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也没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陈，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小子挺老实的，我看着踏实。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领导，也是你的长辈。”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眼眶有点热，忍住了。

    多久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在外面，没钱咋活”。

    老刘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表嫂说“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他们都是为我好，但没有人跟我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周所长说了。

    “周所长，我……”

    “慢慢说。不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

    我想说很多话。

    想说表哥的事，想说刚哥的事，想说那封举报信，想说那份案卷。

    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往哪边站，不知道该做表哥的表弟还是做穿这身衣服的人。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那些事在心里憋太久了，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找不到头。

    “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他看着我，没再问。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关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嗯。”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那只手很重，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和表哥拍我肩膀不一样。

    表哥拍我，是兄弟之间的亲昵。

    周所长拍我，是长辈对晚辈的期望。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文件，继续看。

    老刘从楼下上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楼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很乱，又很清。

    乱的是那些事还在，清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所长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他说“我是你的领导，也是你的长辈”。

    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假的。

    我想起那身警服穿上时的样子。

    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心里想的是小时候的游戏——“我是警察！不许动！”

    那时候拿着树枝当枪，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后来长大了，知道警察不是游戏，不是拿着树枝就能当的。

    此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做一个真正的警察，不管表哥怎么想。

    晚上，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面没有写字，很薄。

    表哥把它递给我的时候，像交代后事一样。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借条？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应该上交吗？

    现在还不行。

    现在交上去，表哥就完了。

    表嫂怎么办？

    周小茹怎么办？

    台球厅怎么办？

    他们都在那条船上，船还没沉，我不能凿洞。

    我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下面。

    信封放回枕头底下，硌着枕头，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