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过来。”
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小铜牌，刻着“档案室”三个字。
“档案室堆了不少旧案卷，你去整理一下。顺便熟悉熟悉辖区历史，看看以前那些案子，对你有好处。”
我接过钥匙，问：“从哪年开始整？”
“都整。越老的越先整。最里面那排架子，上面的灰能有手指厚。”他笑了笑，“慢慢来，不急。”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没什么人去。
我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铁皮柜子，中间还有两排木架子，上面摞着一捆一捆的案卷。
窗子很小，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惨白的。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
老刘说得没错，灰确实厚。
我用抹布擦了一遍，搬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一箱一箱翻看。
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邻里纠纷、盗窃、打架、扰民。
笔录手写的，字迹潦草，有的看半天才认出来。
报案时间大多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碰就掉渣。
我一本一本地翻，按年份码好，登记在册。翻到第五年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案卷，比其他的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一龙台球厅涉赌案”。
时间落款是五年前。
一龙台球厅，表哥的台球厅。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手悬在案卷上方，没动。
心跳突然快了，不是那种心慌的快，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急着要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
里面第一页是报案记录。
报案人匿名，举报南滨路一龙台球厅聚众赌博，赌资巨大，且疑似有放高利贷行为。
第二页是出警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南滨路派出所民警刘开河等人出警，在现场查获赌资八万余元，赌具若干，涉赌人员十二人。
现场照片粘在后面，黑白的，画质很糊。
但能看清台球厅的布局——和现在差不多，只是装修旧一些。
球桌旁边摆着几张麻将桌，上面散落着现金和筹码。
有一张照片里，表哥站在吧台后面，穿着花衬衫，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年轻，比现在瘦一些。
第三页是询问笔录。
表哥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问：台球厅是否设赌？
答：没有。
问：现场查获的现金和赌具如何解释？
答：客人自己带的，我不知道。
问：你认识这些人吗？
答：不认识。
每一句回答都很短，像早就想好了。
再往后翻，是其他人的笔录。
那些涉赌的人，有的承认了，有的没承认。
但没有人提到表哥。
都说自己来的，和老板没关系。
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
办案民警：刘开河。
结案意见：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下面盖着派出所的章。
我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八个字，就把这件事结了。
老刘办的案子。
老刘带我去台球厅巡逻，路过的时候随口说“这家老板有点背景”。
他说这话的时候，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李一龙。
知道五年前自己办过他的案子。
他知不知道李一龙是我表哥？
我盯着“刘开河”三个字，看了很久。
想起老刘叼着没点着的烟，慢悠悠走在前面，说“这片地方，走熟了就不想走了”。
想起他处理麻将馆纠纷时，往中间一站，谁也不怕。
他知道台球厅的底，知道表哥的底。
他带我巡逻，路过台球厅时说“这家老板有点背景”。
我把案卷合上，放回架子上，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小陈？整完了没？”
老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我发现他这个习惯有点怪，总是叼着烟，却没点燃。
“差不多了。还差一点。”
他点点头，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