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说对不起？
已经说过了。
说我不该问？也说了。
可她那个样子，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
我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还是那个味道，鱼肉也很鲜，但嘴里好像没什么味了。
沉默了许久，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以后在单位，别提台球厅，更别提你表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周斌的事，你表哥的事，台球厅那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在单位，就是个新来的辅警，跟那家台球厅没有任何关系。”
我愣了一下，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在把我和台球厅、和表哥划分成两边。
我在这一边，表哥在那一边，中间画了一条线，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那种感伤，像水一样渗上来。
真的必须这样吗？
表哥收留我，给我工作。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公家人了，好好干”。
他开了一瓶茅台，给我倒酒，说“你走的是正道，好好走”。
他是表哥，是小时候带我摸鱼爬树的表哥。
现在表嫂告诉我，在单位别提他，别跟他有关系。
我能真的做到吗？
在单位，我是辅警陈策，穿着制服，走过台球厅门口，假装不认识那个地方，假装不认识那个人。
下班后，回到表哥家，坐在餐桌旁边，叫他表哥。
这算什么？
两副面孔？
两种生活？
“表嫂。”
“嗯？”
“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
“你坐着。”
她没回头，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是表嫂说的那些话——“以后在单位，别提台球厅，更别提你表哥。”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她说的对，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保护我，把我和那一切隔开。
可亲情能隔开吗？
不管我穿什么衣服，在哪个单位上班，亲人始终是亲人。
可现在，我必须假装不认识他们？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很乱，像一团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想上厕所。
起身，推开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主卧的门关着。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个身影，是表嫂。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手搭在栏杆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披着。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她听见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表嫂，你还没睡？”
“睡不着。”
声音很轻。
我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又在想事情？”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轻轻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很香，很迷人。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肩膀那里，慢慢湿了。
我发现她在哭，不是那种放声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洇湿了我的衣服。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但我能感觉到。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
表哥的事，台球厅的事，那些深夜的争吵，那些一个人等在家里的晚上。
她等了这么多年，担心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改变。
他还在那条路上，越走越深。
她还在原地，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现在，连我也要跟那一切划清界限。
“表嫂。”
“嗯。”
她的声音哑哑的。
“别哭了。”
她没说话，眼泪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