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惊醒了。
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你带他去那种地方？”
是表嫂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就是吃个饭。”表哥的声音很低，像在忍着什么。
“吃饭？见刚哥是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刚哥是什么人？”
沉默了几秒。
“他是刚哥，我有什么办法？他叫我去，我能不去？”
“你去就去，带陈策干什么？”
“他刚考完试，刚哥说要见见他，我能说不？”
表嫂的声音突然高了：“刚哥为什么要见他？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考完辅警，刚哥见他干什么？！”
又是沉默。
然后表哥开口，声音更低了：“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表嫂的声音没降，反而更尖了，“你带他去见那种人，你还让我小点声？”
“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哪种人？”表嫂打断他，“李一龙，你摸着良心说，刚哥是干什么的？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陈策去？”
“我说了，刚哥要见他，我拦不住。”
“你拦不住？”表嫂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他表哥，你拦不住？你带他去那种地方，让那种人打量他，让他给你敬酒，你在旁边点头哈腰——你知不知道他以后是要当辅警的？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底子？万一被人看见了，他的前途怎么办？”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前途。她说的前途。
我还没当上辅警，只是考了个笔试。
但她已经在想这些了。
“你想多了。”表哥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就是吃个饭，见一面，不会有什么。”
“不会有什么？”表嫂的声音在发抖，“李一龙，你醒醒吧。那些人，沾上了就洗不掉。你自己洗不掉，你还要把陈策也拉进去？”
“我没拉他……”
“你没拉他？那你带他去干什么？给他庆祝？在家里不能庆祝？在外面找个馆子不能庆祝？非要带到刚哥那儿去？”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吴颖，”表哥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表嫂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我不懂你为什么越走越深。我不懂你明明知道那是个坑，还要往下跳。我不懂——你跳就跳了，为什么还要带上陈策？”
“我没带上他！”
“你没带上他？你没带上他，他怎么会去送货？你没带上他，他怎么会一个人去找马哥？你没带上他，他怎么会认识龙哥？你没带上他——今天晚上，他怎么会坐在刚哥的饭桌上？”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我躺在床上，紧紧的攥着被角。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送货，找马哥，认识龙哥，见刚哥——都是因为表哥。
都是因为这条路。
“他不一样。”
表哥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清。
“什么不一样？”
“他跟我不一样。他能走正道。他考了辅警，以后就是公家的人。那些人不会再找他。”
“不会再找他？”表嫂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把他带到刚哥面前，刚哥认识他了，你说不会再找他？”
“刚哥不会动他。”
“你怎么知道？你拿什么保证？”
表哥没回答。
“李一龙，”表嫂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像是在求他，“你听我说。陈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你别把他拉进来。你让他走，走远点，别再沾这些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可你还是让他去送货，还是带他去见刚哥。你每次都说下不为例，可下一次你还是会叫他。”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考了辅警。以后的路，跟我不同。”
又沉默了一会。
“那你自己呢？”
表嫂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表哥没回答。
“你自己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还是没回答。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站起来，又像是有人坐下。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