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刻意说，而是那些常客们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慢慢拼出来的。
最先说起的是老赵——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每天下午来打两小时球，雷打不动。
那天他一边擦球杆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哎，那个小周，好几天没见了哈？”
旁边的人接话：“哪个小周？”
“就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那个。以前在吧台后面收钱的。”
“哦，周斌啊。是好久没见了。”
“听说出事了。”
“出啥事了？”
“不知道，反正没来了。”
我站在旁边擦球桌，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老赵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小伙子，你是李老板表弟吧？周斌咋了？”
我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老板没说。”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但旁边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是进去了。”
“进去了？进哪儿了？”
“还能进哪儿？局子里呗。”
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跟着李老板的，早晚……”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那人立刻闭嘴了。
但我听见了。
跟着李老板的，早晚……
早晚什么？
早晚出事？早晚进去？早晚像周斌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
从此刻开始，我有意识的留意那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
哪些人是真客人，哪些人是“道上的”。
真客人好认——穿着普通，来了就认真打球，打完就走，话不多。
老赵那样的，退休工人，每天来打两小时，就是图个乐子。
“道上的”也好认——纹身，平头，看人的眼神不一样。
说话声音大，笑声也大，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
他们来店里，不是真打球，是找个地方坐着，等人，或者谈事。
还有一类人，我看不透。
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但看表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尊重，是畏惧。
那种畏惧，藏得很深，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接烟的时候双手捧着，表哥说什么他们都点头，不敢反驳。
我开始明白，表哥在这个地方，不只是个开台球厅的老板。
……
晚上九点，下班。
表哥今天又没回去，我一个人坐公交回去。
推开门，客厅的灯关着，黑漆漆的。
我摸黑走到自己房间，轻轻推开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些人的嘀咕——“跟着李老板的，早晚……”；一会儿是表哥疲惫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表嫂那些话——“你是不是也要变成第二个周斌？”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表嫂正在里面忙活。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
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蝴蝶结，随着她切菜的动作，那个蝴蝶结轻轻晃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一晚。
阳台上，月光下，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洇湿衣服，温热的。
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一下一下的。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那是我们第一次那么近。
近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柔软，温热。
她直起身，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起来了？去洗脸吧，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