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布条
    紫禁城外,西苑。万寿宫三十六间丹房烟气缭绕,一股火硝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最僻远的那一间,烟味却有点发酸。

    田老三在丹炉前正襟危坐,双目紧闭。炉火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倒象是正在神游太虚。

    门口探进一颗小脑袋,十一二岁的年纪的小道童,一双眼睛滴溜溜绕着丹炉打转。瞧够了才压着嗓子催:“田师,丹好了吗?”

    田老三猛地睁开眼——原是方才真的睡着了。他慌张撤去炉下炭火,开了鼎夹出两枚黢黑丹丸,小瓷盏盛好,匆匆递给已走进来的小道童。

    “嘱咐仙师,清晨阳气生发时服下。”

    小道童接过却没立刻走。他歪着脑袋瞅

    田老三摸着胡子呵呵笑了几声:“你瞧仙师近来夜里不是睡得安稳多了?”他把声音压低,拿手指在唇边虚按了按,“其馀,不可说也。”

    小道童眼里生出些敬畏来,捧着托盘恭躬敬敬行了个道门礼,转身走了。

    田老三看着那道小身影走远,后背才慢慢松下来。这孩子太精了,总缠着自己要拜师。那双眼睛转起来的时候叫人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慢吞吞踱回炉边,挪过盛渣的竹框,俯身去拾散落在丹炉下的果皮药渣。焦脆的山楂碎屑一捻就碎。

    什么秘丹,不过是大山楂丸子烤焦了捏的。这帮道士日日往肚子里灌金石丹,金石性燥,积久了难免扰动心神,夜夜噩梦。山楂味酸入肝,焦炭能伏毒,一丸下去开胃清热,消了丹毒自然也就少做噩梦了。可这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也,否则脑袋难保。

    “真是不容易啊……”他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把药渣筐踢到一边。他便是凭着这点本事,再掺些道家的玄门说辞,硬是讨得了仙师的另眼相待,拜了这个半路师傅。

    可这点本事能骗到什么时候呢。

    那日跟着“师傅”去献丹,临出门时亲耳听见那个姓李的太监来回禀——进宝挨满了二十鞭,晕了。

    他当时端着托盘的手没抖,脊背上却渗出一层冷汗。进宝被抓了。

    那一瞬他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暴露了。可七天过去,没人来拿他。他亲手捧给皇帝的丹药,皇帝张嘴就吞,不象是在防着他。

    可他进宫前进宝给他安排好的传话人,忽然就溺水了。

    他去瞧的时候人已经被拖上来,泡得面目模糊。那条河的冰结得那么厚,怎么偏生就有个大窟窿?怎么偏生就是他掉了进去?

    田老三在椅子上坐定,手攥紧了扶手。一滴汗沿着脖颈流,一条小蛇似地钻进衣裳里。那点对外头的关切,还有怀里揣着的那些新发现,全压在心里不知如何传出去。

    “田道长——今日丹材到了!”

    外头一声长喊,他睁开眼应声起身:“哎,就来。”

    三十六间丹房的最西头便是无梁药库。此刻正有运送药材的内监来来往往,库里运来的多是朱砂、硫磺,辅药则是人参、远志之类。那个小道童也跟了来,把他领到角落,将一辆小药车往前一推。

    “田师,您的丹材在这儿了。”

    这是惯例。他用的金石之物比旁人少得多,草木药材都是单独装一小车送来,分量、品种都固定。

    可今日那小车上头多了几段小萝卜头似的东西,横七竖八摊着显眼的很。田老三弯腰去捡,心里先纳罕——田七?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材,近来他是不用这个的,怎么混到他的丹材里来了?

    他拿起来细细端详,那几段田七用一根褐色小布条松松系在一起,打了一个寻常的活结。

    布条洗的发白了,卷草纹。他摩挲几下,摸着那触感心里完全认定了。这是七儿那条大口裤上的布料,他亲自裁的。

    掌心里出了一层汗。

    “今儿这丹材瞧着比往常好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常常的,“是换了供药的铺子?”

    小道童歪了歪脑袋,象在琢磨他为什么这么问。这些咱们哪儿知道。

    田老三呵呵笑了笑,把田七搁回小推车上。“行,那我就取走了。”

    他架起车把往前走。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视线却只盯着那根小布条不放。是宫外有人想连络他?还是……有人想试探他?

    他忽然在墙根下停了车,又往药包里翻。今日的制山楂碎料多得出奇,一拿起来碎屑便沾了一手,又从纸包里簌簌往下掉。他把纸包搁回去小推车最底下,心里好几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敲定。他重新抬起车把,再不停顿,一路回了丹房。

    门关上,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指麻的厉害。他把那几段田七搁在案上,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半晌。最终提笔醮墨,撕下一小角纸。

    【田七换蒲黄三两。或加郁金,更妥。】

    瞧着象一张随笔记下的调药方,就是被人翻去了也不打眼。若明日这田七换成了蒲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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