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曳线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里温着一层地龙烘出来的暖意。可四面窗都敞着寸把宽的缝,寒风丝丝缕缕往里钻。

    殿里龙涎香一炉一炉地添,熏成一片厚重的香云,只是那香底下还掖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异味道。是酸腐味儿,象是什么肉坏了,又夹杂着带锈的土腥气。

    皇帝坐在案后,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灯光仔细瞧。一小太监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禀陛下,那胡信公公……果然天明了才回宫。”

    皇帝只摆摆手,小太监便缩着肩退下,一点声响都不敢多留。

    李掌印弯腰站在皇帝左手边,已经站了很久。他看皇帝翻完一页折子,又翻一页。

    “牢里那个呢。”皇帝开口,声气很淡。

    李掌印往前半步:“回皇上,昨儿带回来就安置在慎刑司值房了。听底下人说,自个儿跪了一夜,也没人叫他跪。”

    他说着,觑一眼皇帝的神色。

    “这等掩藏行踪、背主忘恩的东西,依奴婢看,该杀。”

    皇帝嗯一声,没说杀,也没说不杀。继续眯着眼看折子。李掌印便退回去,腰更弯了些。

    窗隙里的风忽大了一阵,那层酸腐味被吹散了些。香炉里的烟还在翻涌,一蓬蓬往雕花金梁上爬。

    “你说,杨家怎么样?”皇上声音低的似自言自语。

    李掌印左右看看,殿里除了他和皇帝再没别人。他往前两步走到案侧,姿态越发恭顺。

    “回皇上,杨家自是忠臣良将之家。”

    皇帝点点头,朱笔落下去。“是啊,世代的忠臣。千乘之家啊。”他叹着气,笔尖在折子上稳稳走,一撇一捺十分耐心,像垂钓的老翁在纸面上牵动着鱼饵。

    香云懒懒的盘着,殿里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左边那摞折子批了一大半,挪到右边成了一座新堆的小山。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

    “皇上,兵部右侍郎——杨震杨老将军,前来面圣。”

    皇上终于勾了个笑,仔细端详手中折子,将笔轻轻搁下。

    “叫他外头候着吧。”

    小太监弯腰应是,退出去了。

    皇帝脸侧向李掌印。“人带来,暂不必杀了。”

    ——

    进宝是被从后头暗门送进乾清宫的。

    上半身被绑死,两个侍卫将他往下一压。膝盖咔地一声,整个人砸在砖地上。

    他脸上那块假疤被人用布硬蹭掉了,还留着斑驳的痕迹,惯贴疤的那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像还有层半透明的膜没摘下来。

    他没说话,连挣都没挣。只把被捆住的上半身伏在地上,象一根被硬折下去的竹篾。

    “都退下吧……”皇帝吩咐。

    奴仆侍卫的鞋子便从进宝的馀光里溜了出去。轻轻一声砰,殿门合拢。

    一片寂静。

    进宝伏在地上,听见皇帝站起来绕过案几,脚步声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停在离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没话问朕?”皇帝说话时带了一声短促的笑。

    进宝张了张嘴,唇上面一层干裂的白皮。他把那些在宫外将他泡透了的“宋少爷”“掌柜的”一层一层扒下去,最后啐出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自称。

    “奴……奴婢,罪该万死,但凭皇上发落。”他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春……护圣夫人,毕竟救过九皇子,若发落了,奴婢怕陛下多被非议。”

    他停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继续往外挤。

    “杨家,乃是受奴婢蒙骗。若随意处罚,恐朝野震荡。”

    可他说的很慢很清楚,每一句都包在一层为君着想的纸下。可终究太薄了,骗不了人。

    他侧头,目光扫到殿角。那里摆着一只红釉花盆,没花,只是盆。盆身上金字题着“喜福堂”。那是他得意忘形时亲手题的。

    他几乎要笑出来,笑那个在宫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

    他给皇上誊了多少年的折子?皇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字。这盆从重阳节送进宫那天起,就是一张扯在明面上的网。他兴兴头头地往里钻,牵了春儿的手,认了宋家的门,还当是自己瞒天过海。插翅难飞 (2026)

    皇上就这么看着,从头到尾。

    殿里静了很长一会儿,再无一点声响。皇帝沉默的影子盖在进宝的手边,进宝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他在等一个宣判。

    皇帝开口,却说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在宫外,把生意做得不错。”

    进宝一怔。

    皇帝从他身边踱过去,袍角扫过进宝的指尖。“朕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进宝把目光又按回砖地上,哑着嗓子:“求陛下赐死。”

    皇帝淡淡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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