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轻轻哼了一声什么,眉头在软枕锦被间皱的死紧。
雪粒子沙沙打在屋檐上,沁到进宝的梦里就变成了瓢泼的红雨。
那血色的雨往他身上扑,粘稠,带着他最熟悉的一种铁锈味儿。他抬头,暗红的巨大穹顶扣着他。
远远地,他瞧见一个靛蓝色袍子的瘦长身影立在皇帝身边。那人微微侧着脸,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出唇角勾着一丝笑。
是,他自己吗?
他在红雨里趟了几步,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响。走近一点,那人笑着转过脸来。
是胡信。他穿着他的衣裳,勾着他惯常勾的那个弧度。胡信的笑正往耳根扯,扯到脸颊上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又露出第二排牙。整张脸裂成两半,一半挂笑,一半淌血。
他听见御座上载来一声尖叫,他扭头去看。御座上没有人,只有一颗血红的丹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
皇帝枯瘦的手从暗处伸出,把那颗丹捏住了。送进黑洞洞的嘴里。
咯嘣,一咬,胡信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他并没多害怕,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一幕,象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直到那瓢泼的红雨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从膝弯淹过他口鼻。他再也没能吸进一口气。
腿脚踢蹬了几下,醒了。
入目是亮的惊人的夜色,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梦里的红雨一滴都不剩,可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象有刚刚灌进去的水堵在里头,晃一晃就漾出回声。
门口有晃动的人影。
“谁?”他身子一绷,嗓子含了一口沙似的。
外头嗡嗡响了几声,他听不清。还没等再开口,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雪光里挤进来个裹着红斗篷的影子。
他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就松了劲儿,整个人又陷回枕褥里。
只会是她了。
春儿两三步走到桌前,火折子一燃,灯点亮了,暖黄的光一点点跳大了些。
她侧着头笑眯眯瞧他:“我就知道,您还没睡呢。”
她身上携了一股清冷的花香,进宝这才瞧见她抱了一捧红梅,枝丫上还覆盖着未掸落的雪。
进宝看着她一枝一枝地插完,把原本要问的话吞回去了。梦里不会有这束梅花。
“怎么来了?”他眯着眼,语气已经懒下来。
春儿将最后一枝梅插好,端详了一下才转过身。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外头下雪了,我瞧着梅花好看,折来给您瞧瞧。”
她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携着一股冬天的气味在床沿坐下来。
“彩霞的信也递进来了。”她把声音放低了些,“胡信还活着,四十板子是虚的。
她瞧了瞧进宝还有些迷朦的脸。
“伤药也送进去了。”
进宝抬手揉了揉额角,他还在从梦里往外爬。春儿说话的速度好象很慢,又好象隔着一层水,听到耳朵里有些恍惚。
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他只懒懒地点了一下头。
春儿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些:“您怎么知道胡信不会供出我们来?我都要怕死了。”
进宝等了一会儿,才抬抬眼皮,慢悠悠的:“供出来,他可就一点儿指望没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花瓶里那捧红梅上。
“我们这种人,死便死了,最怕活的没盼头。”
春儿皱了眉,他说,我们这种人。好象他和胡信是同一种东西,也会在某个夜晚被轻飘飘地赏四十板子。
她没接这句话,一把扯开进宝的被角。不等进宝反应,两只冰手直直贴到他暖热的小腿上。
进宝一激灵,上半身猛地挺起来,眼睛瞪得比方才大了一圈,终于不再是半梦半醒的模样。他倒抽一口凉气,却没推她。
“您是不是又害怕了?”她是在问那些旧事。
进宝反应了一会儿,他想了想竟觉得那些事儿有些遥远了。还在,就是抓不住。身上有别的事担着,脑子里有别的事盘着,那旧鬼就被越来越多的新东西压住了。
他哼笑一声,将春儿放在他小腿上的冰手捞起来。又展开被子把人也裹在里头。春儿顺势把脚上的绣鞋胡乱踢下床去。
“胡子阿叔,没瘸之前是个种田的好手。”
他拍着春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讲故事似的:“只是闲不得,一闲就手疼腿疼。村里人都说他过不惯好日子。”
春儿眨眨眼,象在做一道先生的考题:“这么说来,藤编、木匠这些手工活很适合胡子阿叔。不用看天时种地,什么时候都不用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