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蟒
    宫里的日子流水似的不留痕迹。五日就那样过去了。

    贵妃跪在蒲团上一颗一颗书着珠子,窗纸外印着沉沉夜幕。

    书房里请了一尊鎏金小佛象,神龛前三柱清香正袅袅升起。贵妃侧耳听了听外面——今夜没有哭声。

    她朝佛象磕了个头,继续数珠子。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声铜铃声,是有人在深夜进宫了。皇城四十铺依次递铃,从午门一路响到乾清宫,象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这头拽到那头。

    贵妃手停了一瞬,指腹按在那颗温热的珠子上,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不哭……不哭……,父皇和母妃给你报仇。”她轻轻呢喃着。

    抬眼看着那尊佛象,那佛象也正垂目看着她。佛不言不语,只是看着。

    ——

    “陛下,督察院连大人同司礼监李掌印,前来奏事。”

    胡信站在皇帝的窗前,身子跪伏在地上。主子躺着,奴婢便不能比主子站的更高。

    他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瞧着那绣帐。

    帐子里头没有半点动静。他尤豫片刻,挤出一句:“夜深了……是否请二位大人明日再来面禀?”

    话是心疼主子的意思,可他的耳朵却朝外头偏了偏。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事,胡成禄的案子结了。

    里头忽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溢出几声咳来。胡信连忙收了心思,轻轻掀帐,拿帕子伺候。

    皇帝自己攥着帕子咳了几口,借着胡信的手坐起来。

    “更衣,传吧。”

    他说得很慢,不紧不慢的自己擦了擦嘴角。那帕子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他没有看,只是把它翻了个面随手压在枕头底下。

    胡信连忙转身取衣裳。

    “陛下为国事殚精竭虑,”他一边替皇帝系带子一边说,声音里掺了些心疼,“看得奴婢心里不是滋味儿。”

    可他拧着头,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胡成禄要死了,胡成禄终于要死了。他咬了咬舌尖,带出一股铁锈似的甜味儿。

    他胡信,今夜要翻身了。

    皇帝没有搭理胡信的絮叨。他张着双臂,明黄的锦袍裹上他枯树干似的身子。龙袍加身的那一刻,他眼里平白闪出一丝寒光来。

    他往前走,身后便尾巴似的跟着胡信碎碎的脚步声。

    ——

    前殿,连礼和司礼监李掌印早已跪地等待。地龙早早熄了,屋里一股刺骨的寒。

    皇帝从寝殿一绕出来,才有内侍捧着毡底木托盘,奉了炭盆在屋内。

    连礼先呼出一口寒气,抬眼看看端坐御座的皇帝,又低下头去。

    “禀陛下,胡掌事一案,微臣已与李掌事调查清楚。不敢眈误一刻,便来呈报陛下。”

    皇帝没看他,他瞧着连礼身后跪着的李掌印。他正身直跪着,蟒纹的曳撒铺在地上,在有些昏暗的光里像连礼身后的一道暗影。

    李掌印对着皇帝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眼皮一盖,脸上浮现出一丝和煦。“更深露重,爱卿坐吧。”

    ——

    连礼只虚虚坐了半个屁股,那小凳又硬又冷。皇上没给李掌印赐座,他就安静的跪在那儿。

    连礼用袖口擦了擦额上汗珠。袖口早就湿了一片,擦上去没什么用,汗还是往外冒。

    “陛下……那胡成禄把刑经了遍,一直咬死了是已故徐妃的指示。”

    他停下来,等皇帝发问。可皇帝只是看着他。

    连礼额上的汗又冒出来,眼神不断地瞥着跪得有些远的李掌印。

    杨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让他尽数听这人的,他虽疑惑也不敢怠慢。没有私下提审,没有多问一句,每一步都踩在李掌印让他走的路上。

    他悄悄掐着大腿上的肉。皇帝该问证据了……可哪儿有实证?不过空口白牙指认徐妃,连一本荒唐的册子都没有。他得让李公公把这话接上。

    他又瞟了李掌印一眼,李掌印没有看他。他很静,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皇帝没有问证据,他缓缓点点头:

    “爱卿审问得当。徐妃实在可恶,便——耻夺身后封号。六皇子,贬为庶人。胡成禄,凌迟。如此吧。”

    他说的轻巧,像处理了一桩没什么不得了的小事。

    连礼像被鞭子甩了一般,脸色骤变。他从小凳上缓缓滑下来,哆嗦着摆好姿势,磕了个头。

    “是,微臣遵旨。”

    皇帝说“爱卿”审问得当。

    这是给旁人看的,这案子原来从不是他的案子。他就是被摆在前头的一枚棋。

    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册子上的画里有永善,永善是先皇后的人。到此,再往上还能查到谁?不能查了,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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