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她站起来。
——
轿子在前头嘎吱嘎吱的晃,木头轿杠被压得弯下去一个弧。进宝小碎步跟在后头,前头一点是迈着大步子的胡信。
宫门已合了一半。两扇朱红大门正缓缓往中间推,门轴发出让人牙碜的碾磨声。
胡信声音扬起来。
“诶!慢着,杨家二将军和二小姐还没出宫呢。”
他语气里掺了七分张扬的威风。
“干什么吃的,存心让人难看。”
门轴的嘎吱声停了,侍卫微微弯着腰迎上来。。
“对不住、对不住,烦劳将军小姐记个档。”
进宝往前瞧,春儿伸手挑开帘子,露出半个头。
“我来我来……二哥的也给我拿来”
她声音扬着,笑嘻嘻的似带了点醉意,被夜风吹得有些飘飘然。
侍卫互相看看,弯弯腰。
“杨二小姐,按规矩说,您二位得下轿,亲自画按过才是。”
没等春儿回应,胡信上前一步,帘子利落撩开。
“二将军醉了,睡着呐。”
侍卫伸头进去看,果然一个人影软在里头,脸颊发红,小轿里一股酒味儿。侍卫还想往里探,却被春儿拦住。
“诶,我还在里头呢,别这么近啊。”
她笑嘻嘻的,语气是撒娇似的埋怨,可那只拦在前头的手却有些颤。
胡信搭腔:“今儿皇上和贵妃都高兴,将军多饮了几杯。让二小姐画按就是。”
春儿笑嘻嘻的蹦下来,带出一股酒味儿,落地时一晃。
“就是你,今儿还拦着我呢。我这回可带了贵妃的亲笔传令来了,给你补上。”
她说得轻快。
侍卫乐得把今天春儿进宫记档的这个坑补上,更别说御前的公公还站在旁边见证,当下便引着春儿往前头值房那边去。
趁着这空档,胡信凑到进宝跟前。
进宝瞥眼,不着痕迹的退半步。
屋里的那些事之后,他总觉得对胡信有一层莫名的不适,一时半刻褪不尽。
胡信好脾气似的笑笑。
“您放心,陛下那边……我自当尽力遮掩。”
这是邀功来了,这事儿还得指着他呢。
进宝抿抿嘴:“恩。”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叠成细细一方的银票,悄悄推进胡信袖里。
“也就这两日了,尚宫局和督察院——已经在动了。”
“忍忍。”
胡信抿嘴笑,点点头,谢过却不走开。
他站得很近,几乎有些不合规矩。他盯着进宝的裙摆,自顾自地弯下腰去。
他捏住进宝斗篷角,那里有一小片翘起的布料,刚刚挣扎的时候刮破的。
撕啦一声
那一小片衣料被撕下来。
进宝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看过来。
“破了。”胡信舔舔干的起皮的唇,自顾自站起来,那一小条布料已顺势收进自己袖子里了。
进宝没拦。半晌,他冷冷开口。
“你要想爬出来,得先信自己。”
胡信一愣,象是没听懂。他看着进宝,进宝也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多馀的温度。
“自己别再掉进去了。”
胡信轻轻哼笑一声。象是一口气被堵在胸腔,硬挤出来的一个音节。
“您说话,我倒是愈发听不懂了。”
春儿跑回来。轿子一抬,轿杠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进宝跟上轿,没再回头。
胡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宫门。
夜风灌进来。腕子上那两条旧布条的还在——淡蓝的软料,上头叠一截藏青,是客栈那次刮在门口被他捡到的。袖子里新添了今晚这一片,还没缠上去,已经贴着皮肤了。
好象自己每一次见他,他就有一角衣裳被刮下来,或是被他自己撕下来。
三块布料在袖子里捂着,紧紧贴着他的皮肤,象要一点点蔓上去,给他长出一层温暖的假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