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雨
    他身上有她的针。

    曲池、手三里、外关,三根银针错落立着。春儿捻动针尾的时候,能感觉到针尖下那些沉睡的经络在微微颤动,像冰层底下的鱼,轻轻地翻了个身。

    又沉下去了。

    进宝的右手垂着,纹丝不动。

    春儿抿抿嘴,没气馁。她用手在那狰狞的刀伤旁丈量。

    那一点红为始,指节为尺,顺着那道隆起的弧度往下滑。至下缘软凹处按了按,定下乳根穴。

    此处连通胸臂脉络,田叔说过,这是最关键的一处。

    春儿下了针,轻轻捻动。

    进宝的右手似乎跟着针动了动,像春日里抽条的小树,枝叶末尾的颤。

    春儿眼睛一亮,抬头看进宝。

    “您看——”

    剩下的却没说出来。进宝不只是右手在颤,他的额角也在颤。汗珠子从鬓边沁出来,沿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往下淌,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他泛红的眼角半阖着,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好些了?”她嘴角翘着,手还在针上轻轻捻。

    进宝没答话,眼皮微微颤了颤,象是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恩。”

    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春儿弯了弯眼睛。她低下头,指尖落在针尾上,慢慢地起针。

    “往后啊,您少做危险的事儿。”她一边起针一边说,语气学着进宝教训的语气,却嫩生生的象一截新笋。“少想着用自己的命去挣什么。”

    进宝没接话。

    银针起了,一串细小的血珠子从施针处渗出来,红的晃眼。春儿拿细棉布轻轻按上去,指腹隔着,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

    跳着,鲜活的。

    “您要是出了事儿,”她的声音低下去,“您的心头肉怎么办。”

    这话说的像教训,偏偏字句语调都拿的娇,进宝听的没了脾气。

    他轻轻握一下右手,只指尖神经质的颤了颤。

    “又怪上了,不是说,心疼干爹的伤?”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得象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尾音却往上勾了一下。是问,又不象问。分明是早知道答案,偏要听她亲口说。

    春儿颊侧微微爬上薄纱似的红,将银针收回去。

    “自然心疼您,但也生您的气。”她盯着进宝,窗外的日头斜了一点,正照在进宝薄薄的眼皮上,晃的他半眯着眼睛。

    春儿往前倾了倾,影子盖在进宝身上,正遮住窗外洒进来的日光。

    太近了,能闻到她身上糕点铺子似的甜香,桂花、皂角,还有什么只有他知道的那一点隐秘的香气。

    进宝的手抬了一下,象是想碰碰她的肩,又猛地收回去。

    “怎么了?”春儿问。

    窗外有一株老桂,花败了大半。馀香里,有雏鸟蹲在枝头啾啾叫了几声,明亮清脆。

    进宝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在白龙洞受过磋磨的伤口磨着春儿的衣料,磨的他发疼。

    他闭上眼,有些不自觉的往后缩。

    他在那石头房子醒过来后,夜里梦过许多次春儿,每次都感觉身子像吹了气,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出口,只是四肢百骸都发疼。

    他自己在黑暗中碰过、在黑暗中盯着看过,它比他记忆里更丑了,象一件不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

    也许……

    也许那些奇异的反应,已经随着那点磋磨的刑伤消失了。

    他将自己缩了缩,微微蜷缩在春儿的影子下,像婴儿企图躲进母亲怀里。他是个彻底的废人了,从里到外的,她会失望的,千里万里寻回来的玩意儿,是个坏了的、是个空心的。

    是个……

    嗓子里忽然咯了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太子扔在地上的那颗樱桃核,他笑着放进嘴里。那颗核还卡在那里,卡了这么多年。咯、咯、咯咯的声响从他喉咙深处渗出来,太狼狈了。

    春儿觉出了他的不对劲。这是时候他总是欢欣的,总是呼吸缠着呼吸,皮肤蹭着皮肤,而不是象现在这样。

    害怕、惊慌。

    “怎么了?”她轻轻问,手指蹭进进宝捏的死紧的指缝里。他的大檐帽和外衫正杂乱的堆在榻尾,遮不住他身上最细微的颤斗。

    “怕……”

    进宝只是这样说。

    “怕什么?”春儿声音轻的不象话,仿佛藏着世界上所有的耐心。

    进宝只是胡乱指着,指着自己身上的旧疤,指着自己动不了的手臂,语无伦次的象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没了、空了、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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