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卢沟晓
    沉太师将那封信搁在灯焰上,看着火舌舔过纸边,一寸寸卷曲发黑,最后在他指间化成一撮灰烬。

    “皇帝要赶尽杀绝,速在京城布防。”

    他布满皱纹的眉心一点点收紧,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不过是一场南巡。

    一旁正襟危坐的太子忍不住开口:“外祖父,此事定有误会。”

    他手握着袖中的虎符,这是神机营的调度,父皇离京时就交到了他手里。那方铜铁沉甸甸的硌着,怎么也捂不热。

    “我是天下的太子,何来反心?”他的声音有些急了,象在拼命说服谁,“金陵的刺客并非我派出,到时只要查明真相,父皇不会废我的。”

    他还记得父皇临行前的模样,他把监国玉玺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说,佑棠,替朕看好这江山。那掌心的温度好象还在肩上,怎么就要赶尽杀绝了?他不能这么做。做了,往后还如何坐得稳这太子之位?

    沉太师没有看他,苍老的声音沉沉。

    “杨家兵、五皇子的三千营,已连夜出了城。你说,听的是谁的号令?”

    太子愣了。

    听的是杨家的?还是,父皇的?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爷!老爷……”

    喊声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片刻间近了,猛的漫到脚底下。

    才听见喊的是。

    “皇后娘娘崩了——”

    太子猛地站起来,袖中的虎符当啷一声坠地。

    他没捡。

    那传话的长随扑进门,哆嗦着说着什么娘娘落水、皇上压着死讯、五军营冒死递出。太子的耳朵里像灌了水,声音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

    沉太师低着头。

    灯火跳了许久,他才抬起袖子,慢慢擦了一下眼角。那只手枯瘦的手指节粗大,擦过眼角时微微颤着。

    然后他放下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太子晃了晃,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沉太师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没有泪,只有灯影在晃。

    “皇帝是欲加之罪,你母后已经成了枉死的鬼——”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方才那簇灰落地的声音。

    “殿下还要天真到几时?”

    太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虎符,铜铁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抖着手拾起来,慢慢攥紧。

    ————

    卢沟桥两岸,离京城只剩十馀里。远处已经能望见外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线,压在铅灰色的天底下。

    春儿坐在江妃的车架上,挤在马夫旁边。风把她头发吹散了,她也懒得拢。这就算好的了,象她这个品级的女官,多的只能跟宫人一起坠在后头,生死由命。

    妃嫔马车边护卫的士兵,不少脸上带伤,过河北界时已酣战几场。

    前面忽然慢下来,马蹄声乱了。

    她探出头去看,远处涌出一队人马,跑的歪歪扭扭,旗也破了。开道的骑兵立刻端起弓弩,明晃晃的箭尖对着那边。

    那边有人滚下马。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从马背上翻下来,溅起一蓬黄土。他用刀撑着想站起来,没撑住,单膝跪在那。

    春儿看见五皇子冲上去,伸手去扶那老将,口中喊着外祖父。老将没动,他骼膊上全是血,甲片裂开的地方,暗红的肉翻在外面。

    “杨震——前来护驾!”

    那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又哑又碎,象一团破了的东西。

    五皇子搀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拧成一团。老人的手紧紧攥住五皇子的袖子,虎口的血蹭上去,洇开一片。春儿看见五皇子的手在抖。

    “九殿下、小九殿下,被坤宁宫的人从府里掳走了!”

    春儿偏头去看江妃的轿子,轿帘挑开一条缝隙。

    老人的声音还在风里飘。

    “老臣无能啊——”

    他哭了。

    一个七老八十的将军,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泪水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跌进花白的胡须里。

    春儿把脸转过去。

    她看见杨贵妃从轿子里跌出来,她走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摔下去。

    九殿下,那是她的小儿子。

    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那还是个孩子,外头的亲人为了大计、一个无名女官为了报仇,把这个孩子推进虎口里,成为太子的质子。

    手慢慢攥成拳头。

    身后有人哭起来,不知道是哪个娘娘。

    ————

    “众位,可有人愿往,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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