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赤子
    日子流得又黏又慢,像搁在文火上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怎么都不见少。

    户部查帐、乾清宫对质、板子落在皮肉上。

    这些事好象就这么沉到底,象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涟漪荡了几圈,什么都没了。

    可春儿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是知道。

    贵妃没提、五皇子没提、太子也没再提。

    可春儿每次去承乾殿,总觉得贵妃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似乎疏远了点,可又说不出疏远在哪里。象一件衣裳,看着还是那个颜色,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紧了、哪里松了。

    说不清,但一定不对劲儿。

    万寿节过了,那是一场大热闹,从七月尾一直闹到八月初,满宫的红绸、满耳的礼乐、满眼的贺表与贡品,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又轰轰烈烈地退下去。

    再接着,中秋就近了,廊下又开始挂新的灯笼,宫人们又开始忙着备桂花、备月饼、备那些年年都一样的节礼。象一只被人上了发条的西洋钟,到了时辰就响,响完了就停,停了再拧。

    现下,又是一个深夜。

    尚仪局的院子很安静,蝉已经叫不动了,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断断续续。

    廊下的灯笼还剩几盏没熄,光晕昏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地上爬。

    春儿坐在值房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点晚香玉的味道,把灯焰吹得歪了歪。

    她已换了官袍,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它在灯下看着软塌塌的,明显是被人穿了很久。

    进宝趴在床上。伤早就好了,可他懒得动,能趴着就不坐着,时不时喊疼,惹春儿一阵嘘寒问暖,他自己一阵得意。

    他这些日子来得勤,隔三差五就偷着往尚仪局这边跑,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点儿银票,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趴着,听春儿说说话。福子在西墙后,偶尔敲一声,提醒他们时辰。

    春儿把最近承乾殿的事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

    贵妃见一次杨夫人,说是思念母亲。说的都是不疼不痒的话,说怀瑾和含章的衣裳要新做了,说宫里来了不少新人,个个都美。

    一切都没什么特别。

    “她好象在等什么。”

    春儿皱起眉头,手指在桌沿上胡乱划,“可咱不知道她等什么。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进宝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墙上那盏灯。

    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着,两小朵橘黄色的光。他听了春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进宝开口了,自言自语似的:“五皇子聪明,一击不中,他不会冒险动作。”

    他嘴角扯了扯,带点满意。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争一时之气,不逞匹夫之勇,把自己藏得深深的,让对手捉不到他的影子。

    他手指在床沿上轻叩两下:

    “我们也等,别担心,太子这边我也巴得住。”

    巴,进宝用了这个字。象一个人攀着绳往上爬,底下是深渊,上头看不见顶,可他只要不松手,就能暂时这么巴着。

    “只是……”

    春儿等着,可他没说下去,那两个字悬在空气里。

    但他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接上了。

    只是,太子从不会把底下奴婢的命看在眼里。

    这是进宝这些日子反复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东西。

    他经手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绕在他脖子上。一开始是松的,他不觉得,后来慢慢收紧了,可他不敢伸手去扯。一扯,太子一定留不得他,把他往前一推,这些事情足够勒死他。

    春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一蹿,屋子里的光亮了点。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吞吞的、不太真实的光里。

    春儿走过去,也坐在床边。床板微微沉了沉,发出一声细响。

    她伸手去描摹进宝眼下的青黑,指尖从他的颧骨下方划过。那片青黑太深了,一层层,叠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些,脸颊凹下去一小块,像被人从里头掏走了什么东西,皮还裹着,可里头空了。

    “别想了。”她轻轻说。

    进宝牵过春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贴着她的指背,象两片叠在一起的瓦,盖住了底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

    这手真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瓣尖上那一点晕开的粉。他看着这只手,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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