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不该这样被一个太监握着。
是的,他只是个太监。
那些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他能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背得滚瓜烂熟,可背是背,懂是懂,他从来不信。或者说,他从来不需要信。
那些道理是给他拿来用的,用在金砖上跪着回话的时候,用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时候,用在那些“君子”面前去说服他们的时候。就象一把刀,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收回去,刀自己不需要信道理,刀只需要锋利。
可最近,他做梦的时候,总能梦到自己被大水冲走的爹娘姐姐。
梦里的天永远是灰的,水黄得象泥,带着枯枝、断木、死猫死狗的尸体,从远处轰隆隆地碾过来,碾过田地和房屋,什么都挡不住。
爹跪在一个绿袍子的小官面前,膝盖陷在泥水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象一层灰黑的皮。他的手举过头顶,递上去的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纸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成了一团一团认不出的黑疙瘩。
“大人,求侬行行好……”爹的声音在雨里被撕成一片一片,“今年的收成全没了,一家老小……求侬开开恩,减些赋税,等到来年……”
等来年什么,他没听清。雨太大了,水声太响了。
他只记得那个小官的脸,干干净净。雨水打不到他,因为头顶有人撑着伞。他看了爹一眼,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伞也跟着他走,雨水哗地一下浇在爹跪着的地方,浇在爹的头顶上、后背上、那双扒着泥地的手指上。
姐姐抱着他小小的脑袋,把他的脸埋在她怀里,不让他看。
他闻到姐姐身上有股咸味,是汗,是泥,是雨水泡久了的衣裳捂出来的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霉味。
姐姐的身子抖得厉害,可还是抱着他。
后来,爹拍着他的脑袋,手掌又大又糙,可拍在头顶上,是热乎的。
爹蹲下来,水没到他的小腿肚,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雨水从他粗黑的眉毛上往下淌,流进眼窝里,又从眼角溢出来。
“明年,”爹说,声音沙得象一把生锈的镰刀,“砸锅卖铁,也要送侬去读书。等侬长大,小进儿啊,考个官,帮衬帮衬庄户人。”
他说什么来着?
进宝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
找到了。他拍了拍小胸膛,拍得嘭嘭。挺着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象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睛里全是光,那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照见往后几十年的路,亮到他以为那条路是一条笔直的通衢大道,走着走着就能走到天边去。
“阿爹,侬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官,帮庄户人讲话,替侬出头!”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又脆又亮。那时候他四岁,还是五岁?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雨停了之后,天边有一道彩虹,象一座架在天上的桥。
他指着那道彩虹跟姐姐说,你看,老天爷给咱们搭了桥,咱们以后就不用怕水了。姐姐笑了,笑得很勉强。
现在呢?
进宝捏了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疼了好,疼了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春儿担心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扯开了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是忽然矗立起来的,象一道堤坝,挡住了后面所有翻涌的、浑浊的东西。
他笑着说起其他事儿。说福子昨天闹了个笑话,把盐当成了糖,沏了一碗咸乳茶,喝了一口就喷出来。说内官监新来了个小太监,笨手笨脚,第一天就当众摔了跟头,把一盘点心全扣在掌监的脑袋上。
他说得轻快,行云流水。
春儿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很紧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晚香玉的香气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