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剜伤
    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象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揉着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脏狂跳得象是要冲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惨淡的月光。

    “干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嬷嬷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沉默象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进宝沉着步伐走在前面,领着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

    柴房门一开,他并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等她先进。

    春儿刚迈进门坎儿,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就擦着她耳边,“咚”一声闷响,砸在她脚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看来,”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从着你了。”

    春儿浑身一颤,这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点上。”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划了好几次火折子才点亮那残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

    进宝慢步走进来,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包袱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更沉:“八两五钱。五两是我给的。剩下哪来的?”

    “捡的?偷的?还是……”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探究,“又找了哪个‘好心人’?”

    “没、没有!”春儿慌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奴婢……奴婢自己……”

    “自己怎么弄的?”进宝逼问,眼神象钉子,“说清楚。荷包在哪捡的?戒指从哪件衣服里摸出来的?当了多少文?嗯?”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刀子,剥开她试图隐藏的肮脏的秘密。春儿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进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好象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我……”她泣不成声,羞愧和恐惧淹没了她。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的是更深的厌烦和一种了然。

    “为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声音平稳地念:

    “王冬生(春儿其弟)未曾婚配,于本地赌坊‘悦来庄’多次欠债,近日欠银十两,利滚利,十日为期。”

    春儿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瞬间被错愕冲散 —— 赌坊?十两?

    “其父王老栓,早年腿伤属实,然近年以采药为生,尚可自理。’——意思是,他瘸着也能上山,饿不死。你寄回去的那些银子,他拿来干什么了?”

    他不需要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喂你那个烂赌鬼弟弟了。”

    他念完,将纸随手丢在她面前,像扔一块抹布。

    “看明白了?”他盯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你弟弟,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时候,可曾想过他宫里还有个姐姐在刷恭桶?春儿,他们不是活不下去,是舍不得自己的好日子。”

    春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她不愿深想的细节此刻被这张纸串联起来,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激烈的争辩:“不可能的!爹送我进宫时还摸了……”

    “送?”进宝打断她,声音轻得象片羽毛,“他们是把你卖了,换了他们爷俩的活路。”

    “那是没饭吃!”春儿急辩,“爹说宫里——”

    “宫里能活命。”进宝截断她,“那你爹可说没说过,六岁丫头进来是当人,还是当牲口?”他俯身,气息喷在她额上,“若真想给你活路,怎不问问宫里收不收老太监,大宅院里收不收小打杂?”

    春儿瞳孔一缩。

    “他……他只是觉得女子……”

    “觉得女子命贱,好换钱。”进宝替她说完了,他捏起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而你竟去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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