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剜伤
。为了那两个卖了你的人,脏了自己的手——若被发现还要惹咱家一身臊,你说你该不该死”

    春儿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我……我只是想……”

    “想他们是你亲人?”进宝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他们可想你?信里可有过一句‘春儿,你好不好’?”

    她噎住了。

    有些崩塌,原是注定的。心里那座用十几年念想勉强糊起来的、叫做 “家” 的纸房子,风一吹就散了。春儿感觉脸上一片湿润。

    进宝站起身,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象一只受伤的兽。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他走到柴房角落,翻找出一个东西——是之前那根烧火棍。

    春儿看见那根棍子,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

    但进宝没有打她。

    他只是拿着那根烧火棍,走到她面前。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另一端握在他手中,象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拿着。”

    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着皮肤。

    “握紧。”他松开手,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沉甸甸的,“从今往后,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

    他再次蹲下:“现在,听好了,一个字都不准漏。”

    “你的命,我买的。你的身子,我养的。你的念头,我准的。”

    “从今往后,‘王春儿’死了。‘爹’和‘弟弟’,也死了。在这宫里,在这世上——”

    他身体前倾,声音极低,带着绝对命令:“能决定你是人、是狗、还是连狗都不如的……只有我。”

    “记住这句话,这样,你才能活得下去。”

    他盯着她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更具体的要求:

    “现在,说给我听。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爹爹”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幼稚的粘腻感,与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春儿上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喊过,未曾细想。此刻,在只有心理凌迟的寂静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淅。它剥去了“干爹”那层权力交换意味的外衣,直白地要求一种扭曲的血缘占有。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以后……”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再也不想他们了……”

    她几乎说不下去。

    “说全。”进宝催促,没有任何转圜馀地。

    春儿闭上眼睛:“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反胃,用尽全力才忍下干呕。身体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象是人的魂儿。她瘫软下去,不再颤斗,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象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

    进宝看着她的样子,暴怒终于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餍足的掌控感。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的碾碎了什么东西,埋下了更深的烙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银子,我会处理。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若再让咱家知道,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

    话没有说完,也不再看她,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降临。

    “明日开始,一切照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手养好,别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象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也象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确认。

    颈骨发出极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像某个机关终于咬合。

    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