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徐徐升腾,乃沉沉渗落,如一枚烧赤的古玺碾过大地脊骨,将万古猩红烙入石髓肌理。
圣骸堡黑曜岩城墙泛出暗紫幽光,恍若沉睡亿万年的巨兽肌理,在血色月华下微微翕动。
城墙上累累刻痕——剑斫之痕笔直如尺,爪裂之印狰狞如锯,被岁月磨蚀得只剩轮廓的古符沉郁如谜,皆在血光里次第苏醒,一线线亮彻,如太古星辰自长眠中睁眼。
院中古树,已立六百万载。
树皮皲裂若龙鳞,枝干虬结似枯骨。
今夜非冬至,却有数片叶瓣提前翻卷,露出银白叶背,悬于枝桠间,如半睁的太古灵眸。
血月光华穿叶隙洒落,于地面投下细碎光斑,那光斑竟似有灵,聚散无定,如微虫蠕行。
叶片摩挲之声不似林籁轻响,反倒像无数幽魂在万古幽远处低低私语。
清轩之安坐茶炉之侧。
月白素袍,袖口经年月洗濯,已微微泛起毛边。
木簪漆皮剥落大半,几缕碎发垂落耳畔,被炉火映作暖栗之色。
指节修长,覆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执蒲扇三轻一重轻摇,匀送炭火温煮壶底。
她身无半分修为。
这是院中众人皆知,却从不提及的事。
她感不到战煞戾气,觉不出城墙内外游荡亿万年的残魂,甚至触不到天地灵气。
在她眼中,这方天地不过一树、一茶、一轮血月、一夜清寂。
可她却觉到了寒。
非天气之寒。
院中遍铺万载暖玉,赤足踏之亦无半分凉意。
这寒意自骨缝中渗溢而出,似有阴物伏于暗处,目光如冰丝,一寸寸舔舐她的脊背。
自三日前入居此院,这寒意便未曾消散。
今夜尤甚,如一根冰针悬于后颈,不曾刺入,亦不曾离去。
她往炉中添了块松炭。
炭是望月神谷所产,老茶农亲手烧制。
炭火噼啪,一粒火星溅在手背,灼痛微生,她却未躲。
这点温热,远比望月神谷的彻骨寒冽要暖上万分。
壶中水沸。
蒸汽自壶嘴涌散,于血月下晕开淡淡粉雾。
她取过一只粗陶茶碗,碗壁一道细裂纹自口沿蜿蜒至底。
老茶农曾言,有裂之碗泡茶愈香,茶汤循裂纹沁入,日久天长,碗亦生了岁月记忆。
茶叶落碗,沙沙轻响,宛若清秋第一片枯叶坠地。
沸水注入,叶片倏然舒展,茶汤凝作深琥珀色。
焦香、花香与一缕难名的草木清气袅袅升腾。
她闭目轻嗅。
这是她的仪式。
每一个夜晚,当众人各有所忙,她便沏一壶茶。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唯一,却绝非无用。
院门方向忽传微响。
非门轴转动之声——那扇门的门轴早已锈死凝涩。
来人是翻墙而入,衣袂破风之声轻不可闻。
可那股刀意,却先于身形入了庭院。
锋锐,冰冷,无处不在。
如一柄悬于头顶的刀。
钟轩灵自院墙翩然落足,靴底触地无声。
深灰窄袖劲装,腰间悬一柄短刀,刀鞘为黑铁锻打,无任何装饰,鞘口处有一圈磨损痕迹——那是无数次拔刀留下的印记。
刀已入鞘,但他握刀之手从未松开。
那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
他行至刘致卿身侧,声线压得极低:“巷道中人,已退去。”
刘致卿负手立于院中,目光凝在院墙上一道深达三寸的剑痕之上。
那是一道斜劈而下的旧痕,切口边缘有融化痕迹,泛着玻璃质暗光。
他身形不算魁伟,立在那里,却似与脚下大地根脉相连。
鬓发已染霜白,面上沟壑纵横,眉心那道纹路最深。
可那双眼睛如两口古井,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悸。
“退走前,于墙角留了标记。”
“何种标记?”
“问鼎宗暗记。三道竖痕,中痕最短。意为‘猎物已定,静待围猎’。”
刘致卿微微颔首。
钟轩灵退入门柱阴影之中,目光穿院门缝隙,望向巷道尽头的幽暗。
那里空无一物。
可他知晓,天亮之前,必有来客再至。
庭院复归寂静。
唯有茶炉噼啪,古树沙沙。
刘致卿缓步绕院而行。
院落不大,分前后两进。
黑袍老仙曾言,此院年岁比圣骸堡更为古远——圣骸堡筑于十万年前,这院落至少已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