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这番话听起来答非所问,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
有些病,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言下之意,袁采采这界力过敏要是选择根治,那个藏在过敏底下的东西也会一起消失。
袁采采微微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韩沛也没有马上开口。
他没直接去问陈最袁采采这病日后到底会有什么特殊之处,让陈最这种人都舍不得下手治疗。
陈最没有明说,那就是不想说,主动追问也是自讨没趣。
沉默了片刻,韩沛缓缓道:
“这棵歪脖子树确实不像别的树那样挺拔宏大,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树嘛,最重要的还是成长,长成参天大树,才能开花结果,庇佑一方,你说呢,菜菜?”
背着手站在亭边的陈最,闻言稍稍将眼神往斜后方偏了一下,瞟了韩沛一眼。
韩沛这话是在给袁采采递台阶,建议她先不选根治,保守治疗一段时间,日后或许会有惊喜。
而陈最内心显然和韩沛的想法一致,都不希望采用换血这种方式。
半晌,袁采采抬起头来,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正色道:
“琅琊子前辈,沛哥,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这歪脖子树要是没有遭过雷击,还能长这么大吗?”
陈最眉梢微动。
韩沛也神情一变,面带疑色。
陈最转过身来,背着手,略带兴味地笑道:
“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它或许能长大,却未必能有这般景致。”
袁采采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在否定陈最,而是在否定这句话背后的某些东西。
“那前辈……梵高要是没得躁郁症,就画不出《向日葵》吗?左丘明双眼不失明,就写不出《左传》吗?史铁生双腿不瘫痪,就写不出《我与地坛》吗?”
一连三问,亭子里倏然静了下来。
两个经历足够多的人,被一个十八岁女孩出人意料的提问钉住了。
一个妄界第一神医,一个待她如亲妹的兄长,两人都不会害她,也都给了诚恳的建议,她却还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而这想法……似乎还有点意思。
袁采采看了眼那棵歪脖子树,又将目光移回来,眸色认真且倔强:
“所有人都把他们的成就和天赋,挂在苦难和病痛身上,好像没有那场病就没有那些伟大的作品。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用病换这成就。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他们能做出这些伟大的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伟大的人,本身就具备这种能力和品格吗?”
袁采采抬手指向亭外那棵歪脖子树,无视空气中水汽扑上袖口,坚定开口:
“这棵树如果没有遭雷击,以它的生命力,一样能长成参天大树,它的强大是它自己的,不是那场雷给的。
“不经历雷击和土地贫瘠,它也会有其他的苦难,我年纪还浅,懂的也不算多,但我觉得成长的路上永远没有一帆风顺,命运的旅程也从来不会风平浪静。
“我不知道这病会带给我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成为更好的寰客就必须要治好它,然后靠自己去完成梦想。”
瀑布声哗哗地响,亭中再无别的声音。
不止是陈最,连和袁采采相熟的韩沛,心中都震撼不已。
他侧头看向袁采采,眼里尽是惊讶与欣赏。
他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竟能有如此深刻透彻的发言,对事物有如此独到精确的看法。
而陈最站在亭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从容地笑了一下,丝毫没有权威被冒犯的愠色,也没有长辈对晚辈稚语的不屑。
而是听到了一句值得认真对待的话之后,发自内心的认同。
“顺木之天,以致其性。”陈最垂下眼,再张嘴时口吻多了些温度,“你说得对,树的强大是自己的,所以你最终的选择是……”
袁采采起身,肃然道:
“前辈,我还是想选换血。”
没人知道袁采采因为这个过敏有多难受。
定期服药都是小事,要是一直稳定不发作倒还好,万一又出一些意外情况,在破妄关键时刻晕过去,害己又害人,连累了方来他们几个,又该如何是好?
陈最耸了耸肩,又变回方才那个邋遢随性的酒鬼神医:
“医不强人,顺情而治,不过要根治现在还办不到,你的境界太低,经脉承受不住全身换血这种级别的重塑,得等到真境。
“在此之前,你只能先吃药,我会改进处方,一周一服,不用熬煮。”
袁采采恭敬行礼,“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