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父亲,母亲
到这里,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滑落了下来,但她立刻抬手抹去,笑容却更加明亮,“别担心家里,我跟你爸,都好。你只管……向前走。”

    说完,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却坚定地,转过了身。她没有再看他,只是走回厨房,开始默默地收拾灶台,清洗锅具。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寂静的孤单。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地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他深深地、深深地,对着母亲的背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郑重,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愧疚、爱与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承载了他整个人生的家,昏黄的灯光,老旧的书架,窗台上的风铃草,小熊抱草莓的窗帘,厨房里母亲沉默的背影……将这一切,狠狠地、用力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路明非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与他心中翻涌的、滚烫的情绪形成了刺骨的对比。

    他拉开门,北极的寒意与幻境中家的温暖气流在门口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他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半个身子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与隐约的雪原景象。这一步踏出,便是永别。

    “明非啊。”

    乔薇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是之前的平静,也不是带着泪光的鼓励,而是一种更轻、更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声最寻常呼唤的语调。她叫的是他的小名,不是全名,带着独属于母亲的、深入骨髓的亲昵。

    路明非的身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骤然僵住。已经迈出的那只脚,悬在门槛内外之间。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外走。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是乔薇尼小跑着过来的声音。

    然后,他感到手臂被轻轻拉住,一股力量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他微微往后带了一点。紧接着,一个还带着食物余温、有些分量的、用旧毛巾仔细包裹好的方形饭盒,被塞进了他空着的那只手里。饭盒是铝制的,老款式,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外面裹着的毛巾是家里常用的那种,洗得发软,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一丝刚刚出锅的菜香。

    “留着,路上吃。” 乔薇尼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耳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掩盖哽咽的急促,“我也知道,我炒菜……不好吃。”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短促而轻微,“但是……以后,就……吃不到了。”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碎的颤音,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没有让那颤抖扩大成呜咽。她塞饭盒的手,在他手背上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松开,像是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用旧毛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他能感觉到,里面应该是两盘菜,就是刚才她半夜起来炒的菜。此刻,却成了她能为即将远行、或许永不复返的儿子,唯一能准备的东西了。

    路明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死死咬住牙关,下巴的线条绷紧如铁。他能感觉到背后母亲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能闻到那饭盒里传来的、混合着焦糊和油盐的,妈妈的味道,那并不美味却独一无二的香气。这香气,这温度,这包裹着饭盒的旧毛巾的触感……路明非僵立在门槛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可那双仿佛灌了铅的脚,就是无法抬起,落下。他怕回头,怕看到母亲的脸,自己刚刚升起的那点决心会瞬间崩断。

    就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凝滞的瞬间

    一只温暖又温柔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紧绷的背上。

    是乔薇尼。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轻轻地按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熨贴着他冰凉的脊背。

    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背后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却坚定地,向前用了一下力。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就像一个母亲在教蹒跚学步的孩子迈出第一步时,那鼓励性的一推。

    “走吧,孩子。” 乔薇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却又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温柔与力气,“不要回头了……走吧。”

    路明非他的视线,却无法控制地,渐渐模糊。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眼前。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朦胧晃动的、湿冷的光斑。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却像一场即将谢幕的水陆道场,箫鼓铙钹,钟磬木鱼,所有的法器同时奏响,又同时走向沉寂,轰轰烈烈,却又归于虚无。无数的声音、画面、情感……母亲絮叨的叮嘱,父亲沉默的抽烟,窗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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