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这种人,私下里可以熬夜钻研到双眼布满血丝,但一旦走到众人面前,穿上那身象征责任的“礼服”,就必须神采奕奕、淡定自若,眉宇间还得带着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慵懒贵族气。对他而言,狼狈和吃力是绝不容许示人的一面,所谓蓝血贵族的骄傲,或许就体现在这种天生牛逼、举重若轻的表象之下,无论背后付出了多少汗水。
芬格尔没有参与操作,他挤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仰着头,透过顶部弧形的观察窗向上望去。最后的自然光,来自海面的微光,正凝聚在视野中央那越来越小的一圈里,周围是迅速加深的、墨水般的蓝黑色。那一线天光,仿佛是从一口倒扣的、深不见底的井口投射下来的,而他们,正无可挽回地沉向井底。随着深度增加,那最后的光圈也终于被黑暗吞噬,视野彻底陷入一片虚无的墨黑。那一瞬间,芬格尔感到一种轻微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窒息感,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然而,这绝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嗤——”轻微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周围猛然亮了起来!楚子航打开了深潜器外部的高强度射灯。安装在“迪里雅斯特号”四面、被称作“瓦斯雷”的探照灯,瞬间射出数道刺眼夺目的惨白色光柱,如同数柄利剑,狠狠刺入深海的浓墨之中。光芒照亮了深潜器周围大约十米左右的范围,超过这个距离,亮度便迅速衰减,被那无边无际、粘稠厚重的黑暗贪婪地吸收、吞噬。光与暗的交界处异常分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宣告着人类科技可及范围的极限。
但这被照亮的十米,已足够令人震撼。原本以为死寂一片的深海,竟在灯光下显露出勃勃生机。一大群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小鱼,身体扁平,排列成整齐而诡异的长队,仿佛遵循着某种神秘的指令,正擦着深潜器的金属外壳悠然游过。“瓦斯雷”的强光穿透海水,照亮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和精致的骨骼,将它们映照得如同一条流淌在黑暗宇宙中的、闪闪发光的银河。这寂静如坟墓的深海,竟隐藏着如此灵动而壮观的生命景象。
“根据某项测算,陆”楚子航平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他一边记录着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数据,一边用他那特有。”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外那奇异的鱼群上,黄金瞳在仪表盘的荧光和窗外鱼群反射的碎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这里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故乡。在地球刚刚凝固之后的几亿年里,大海温热而且富含有机物,生物学家们称它为‘原始之汤’。这锅汤,煮了几亿年之后,海水中的有机物分子彼此之间,碰撞了几亿亿亿亿亿亿次之后,经历无数次失败的反应,终于,一个成功的反应发生了,微生物诞生了。那是进化之树的起源。”
在这幽闭的钢铁舱室和窗外诡谲的深海景象衬托下,生出一种宏大而震撼的史诗感。仿佛他们此刻下沉的过程,不仅仅是一次危险的军事任务,更是一次沿着生命进化长河逆流而上、追溯生命本源的旅程。只不过,这旅程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可能不是生命的赞歌,而是古龙的胚胎。
恺撒也因这景象和楚子航的话而微微动容,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定而富有节奏地在各个控制器上操作着,确保深潜器以最平稳的姿态继续下沉。他碧蓝的眼睛扫过窗外那片“银色星河”,又看了看楚子航专注的侧脸。
芬格尔没有加入这略带学术氛围的对话。他依旧透过观察窗,看着那片被灯光切割出的、有限的光明,以及光明之外那永恒的、似乎随时准备反扑回来的黑暗。那群银色小鱼已经游远,光芒边缘重新被虚无占据。
他缩了缩脖子,将作战服的领口又拉紧了些,仿佛这样能抵御那从钢铁外壳渗透进来的、越来越重的寒意和压力。深潜器继续稳定地下沉,仪表的深度读数不断跳动增加。外面是生命的奇迹,也是未知的深渊。而他们,正乘坐着这具钢铁棺材,一步步坠入其中。
驾驶舱内空间狭小,各种仪表盘、阀门和管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是这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混合着三人呼吸时面罩产生的细微气流声。
恺撒从作战服内衬一个特制的防水口袋里,抽出一根铝管封装的高希霸雪茄。在这种环境下,他依然维持着某种近乎刻意的从容。通常,他会用随身携带的银质雪茄剪精心修剪茄帽,但现在显然条件不允许。他直接用牙齿咬掉了雪茄头部,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掏出防风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醇厚的烟雾在口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舱内弥漫开来,很快被高效的空气循环系统捕捉、过滤。
“驾驶舱就那么点地方,氧气有限啊老大,你还抽雪茄。”芬格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抱怨,但更多的是对恺撒这种无论何时都要讲究“格调”的行为感到无奈。
“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