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感觉,不是写出来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第三遍...”李樯停下来,看着周煜文的眼睛,“第三遍,我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剧本是一个大二学生能写出来的吗?”
周煜文没有回答。
“我不是说你不配写这个剧本。”李樯摆了摆手,“我是说,这个剧本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能教出来的。是……阅历。是一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应该有这种阅历。”
“李老师,您觉得阅历一定和年龄挂钩吗?”周煜文说。
李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挂钩。我收回刚才的话。”他顿了顿,说,“剧本很好。我愿意当这个文学顾问。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剧本里的每一场戏,如果我觉得有问题,我有权提出修改意见。你不一定要采纳,但你得听。”
“没问题。”
“还有...”李樯看着他,“你别叫我李老师了,叫我樯哥就行。我还没那么老。”
周煜文笑了:“樯哥。”
“恩。”李樯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毕业后打算干什么?”
“拍电影。”
“我知道你拍电影。我是说,从长线来看,你想做什么样的导演?”
周煜文想了想。
这是一个他认真想过的问题。不是“什么样的导演”,而是,什么样的自己。
“我想做一个,让人害怕的导演。”
李樯挑眉:“让人害怕?”
“对。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害怕。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会一直往上走,你拦不住他,你只能看着他越来越高的害怕。”
李樯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这个人,确实让人害怕。”
从李樯家出来的时候,BJ的秋天已经很深了。
路边的银杏树黄了一片,风一吹,叶子像金币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
周煜文踩着一地的银杏叶,往公交站走。
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赵小曼发的。
“李阳的合同签了。王老师那边也OK了。张磊说他要买个新的取景器,让你报销。另,刘一非的经纪人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签合同。你怎么回?”
周煜文回了一条:
“明天。让他来学校找我。”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他没缩脖子。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四十七岁,在BJ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发呆。那时候他觉得BJ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走丢了,迷失了,就一辈子都走不回来了。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BJ其实并不大。
只要你足够亮,哪里都能找得到你。
周煜文走到公交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樯家的那栋老楼。
三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
李樯大概又在改剧本了。
周煜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李樯,为什么要接这个活。
一个刚拿了奖的编剧,给一个大二学生的剧本当文学顾问,这在行业里是及其少见的。
不是因为剧本不够好,而是因为这不划算。李樯的时间很贵,他随便接一个商业项目,都能拿到几万到十几万的稿酬。而周煜文能给他的,只有“署名”和“感谢”。
那他为什么要接?
周煜文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如果有人愿意帮你,要么是你对他有用,要么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还有,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浪漫,理想者,因为热爱,所以想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
李樯是哪种?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一个好剧本,对一个真正的编剧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公交车来了。
周煜文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BJ在夜色里流动,霓虹灯、天桥、行人、自行车流所有这些,都象一部正在拍摄的电影。
而他,既是导演,也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