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不急。他走进一条更暗的巷,巷子尽头通向码头侧门;半道上,三只载酒的小车从侧巷挤出,他顺势让过,又顺手在最后一只小车的把手上按了一按。小车“吱呀”一声,偏了半寸,跟在后头的两名小厮下意识去扶,挡住了巷口。艾瑞克随即拐入靠墙的窄门,跨过一条露水淋湿的木楼梯,穿过晒网的竹架,从另一头出来时,帽檐已换、披风已反。他变成了另一个港脚:手里提着一把破网,嘴里含着半截草茎,步子散。
尾巴在巷口迟疑,错过了他的影子。等他绕出第三条街,再看回去,帐徒的铜镜在灯下闪了一闪,随人流被推向另一侧。艾瑞克把手插进披风,摸了摸内袋里的三枚蜡章,指腹下蜡纹凉而坚,象一圈圈不肯被轻易抹去的波。
他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面墙边,也没有在石上敲下任何节律。他学着这城的规矩:让影子给人看,叫脚印交给潮水去抹。
夜潮正涨,老渔码头象一条被海风喂饱的黑鱼,伏在岸沿喘息。铁栅潮湿发黏,锈味在指尖结了一层薄膜。晕黄的油灯挂在桩头,被风吹得斜斜,灯影在水面上拉长又折断,象一柄柄颤动的细刃。
艾琳与莉娅沿着阴湿的木板道行走。两人装束已换:艾琳披着旧皮披肩,腰带上挂着计数用的骨珠与短尺,象个精明而冷静的补给人;莉娅缠着粗线围巾,怀里抱着一卷油布与几袋盐干鱼,鞋边沾着盐斑,乍看不过是给船队送杂物的小贩。她们并肩而行却不并肩看,在风里分开半步,象两段被绳勉强拢在一起的货。
“从这边分开。”艾琳低声道,“你去问价,我看人。”
莉娅点头,去了油灯下的摊棚。棚下几名卖绳索与防水布的小贩,脸被盐风洗得枯干。她把油布往桌上一摔,笑意怯怯:“师傅,换几尺帆缆,再要两袋布钉。夜里来船,怕忙不过。”
小贩抬眼,戒心未退:“谁家的?夜里来船要现钱,不赊。”
“夜帆。”莉娅说这两个字时,眼神顺势躲开,“暗潮区靠外那道槽。”
小贩哼了一声,手指却不自觉在桌上敲了两下:“他们走得快,来得快。常在暗潮到顶之前换一次绳,这一口海风抽得狠,会崩。”
“几点?”莉娅追问,“好排货。”
“涨过前三刻,”小贩叼着牙签,冷笑里带着劝诫,“看灯:第二盏偏白,第三盏取直,走灰阑的路近。别问太细,问多要命。”
另一端,艾琳已沉入阴影。她顺着栈桥的桩脚辨认出几处走船人的站位,目光停栖在两三处油灯与阴影之间。第三盏偏白灯下,两名水手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左肩微垮,下颌有一道不自然浅痕,走路时右手三指并拢,另外两指略僵。艾琳目光一凝:短手洛夫。
忽有小乱从边上卷起,一个少年偷手被抓,嚷声四起,脚步与咒骂搅在潮声中。少年撞翻挑灯汉,油灯“噗”地灭了一盏,黑暗像湿布压下来。抓人的汉子挥钩欲勾,角度刁,若实中,少年肩胛要裂。莉娅不及多想,袖箭出手,箭羽掠过钩尖,把那一寸力借开半分;钩杆“当”的一声撞在桩上,火星四溅。少年钻入油布棚影不见。
汉子怒火上涌,反手便打。艾琳如影附上,一手按他肘,另一手上的法杖点他腕动脉,力不重却刚好;那人一麻,钩杆失握。她冷冷开口:“码头收货,不收死人。喜欢血,去潮落巷。”
骂声顿住,人群散去。短手洛夫他连看都不看这边。他被人推着、点着头皮往前挪,像被潮水拖着的海草。领头的水手嘻笑着拿他的缺指做乐子:“喂,鸟爪,今儿别数错了。上回你数错一袋盐,害老子多挨了三口。”
另一人呵笑,指着他耳后褪色的蓝刺:“这点破行记还舍得留?你配吗?”
几句恶话,换来的是短手洛夫下意识的畏缩。他的肩更低了,喉结抖了一抖,象要咳又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敢反驳,只从怀里摸出一截短炭,贴着箱口开始记数,声线细而干,像老帐本翻页:
“夜帆三号:干盐二十袋,皮革八卷,亚麻三束,铁钉四箱、每箱五十磅;银枝外配二号口:桂皮两筒、豆蔻一筒、胡椒半筒,外加无签试样灰桐油两罐,各二十斤;回填空箱六只,舱位二、三兼用;次序先重后轻,盐皮在下,麻在上,香料靠中间,油罐垫布,封口……”
越数越长,越长越稳。每项后面都跟着重量、摆位与次序,甚至连“第三盏偏白灯熄半刻、再亮一刻”的时差也一并报了。骂他的人本要找茬,听着听着却无话可接,只能用更低劣的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