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上次在俄国牺牲的队员黑子的家。黑子爹娘年纪大了,还有个妹妹刚十六岁,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艰难。郭春海每个月都会送些钱粮过去,这是他的承诺。
“多送点,”乌娜吉说,“我昨天蒸了一锅馒头,你也带上。”
“好。”
郭春海包了十斤肉,又装上乌娜吉蒸的馒头,往屯子西头黑子家走去。
黑子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壁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着。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透着股清冷。
“黑子娘,在家吗?”郭春海在院门外喊。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是郭春海,忙迎出来:“春海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郭春海把东西递过去,“这是昨天打的野猪肉,还有嫂子蒸的馒头。您收着。”
老太太接过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春海啊,又让你破费了。我们家这这怎么报答你啊”
“说啥报答,”郭春海扶住她,“黑子是我的兄弟,他走了,我照顾您二老是应该的。黑子爹身体咋样?”
“还是那样,咳嗽,下不了炕。”老太太抹着眼泪,“多亏你每个月送钱送粮,要不我们这老骨头”
正说着,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郭春海赶紧进屋。
黑子爹躺在炕上,盖着床破被子,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郭春海,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叔,您躺着。”郭春海按住他,“我看看您。”
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有点烫。又看了看痰盂,里面有些带血丝的浓痰。
“得看大夫。”郭春海皱眉,“不能再拖了。”
“看啥大夫啊,”黑子爹喘着气说,“老毛病了,浪费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明天我让二愣子套车,拉您去公社卫生院看看。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
“使不得使不得!”黑子爹连连摆手,“春海,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郭春海。”郭春海把钱塞到他枕头底下,“黑子是我兄弟,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您二老好好活着,黑子在那边才能安心。”
老太太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
从黑子家出来,郭春海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在俄国那片冰冷的森林里,黑子最后对他说的话:“队长,要是我回不去了,帮我照顾我爹娘”
他做到了,但心里的那份愧疚,永远也抹不去。
回到自家院子,郭春海看见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老爷子,您咋来了?快进屋。”郭春海忙迎上去。
老爷子摆摆手:“不进了,就说几句话。”
两人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老爷子抽了口旱烟,缓缓道:“早上的事,我听说了。”
郭春海苦笑:“让您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老爷子摇头,“你做得对。一个屯子,没规矩不成方圆。牛寡妇那种人,就得敲打。不过”
他顿了顿:“春海啊,你得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越敲打,她越恨你。牛寡妇就是这种人。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心里苦,看谁都眼红。你日子过得越好,她越难受。今天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郭春海点头,“我会防着她。”
“防是防不住的。”老爷子吐出一口烟,“这种人,就像疖子,不挤出来,永远好不了。你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郭春海看着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给她条活路,也给你自己条活路。”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牛寡妇不是有个闺女吗?十八了,该找婆家了。你狩猎队里不是有几个后生没成家吗?要是能说成这门亲事,把她闺女嫁到咱屯里来,让她跟咱绑在一块儿,她自然就消停了。”
郭春海一愣,随即摇头:“这不合适吧?牛寡妇那人品”
“她闺女是她闺女。”老爷子说,“我见过那姑娘,叫秀云是吧?挺老实一个丫头,不像她娘。你要是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在咱屯里安家落户,牛寡妇有了依靠,有了盼头,自然就没心思搞那些歪门邪道了。这也是积德。”
郭春海沉默了。老爷子这话,有道理。堵不如疏,给牛寡妇一条活路,也给自己减少一个麻烦。
“我琢磨琢磨。”他说。
“嗯,你琢磨吧。”老爷子站起身,“对了,疤脸刘那边,你也得留神。那人我认识,心狠手辣,不是善茬。今天他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春海说。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拄着拐棍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