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通过特别技术组的收发室转来的，信封上贴着上海邮局的邮戳，右下角用钢笔写着“韩雪缄”三个字，字迹清瘦而锋利，和她在野战医院手术室里握手术刀的手一样稳。叶凡拆开信封的时候，老吴正蹲在电铸槽旁边换比色纸，整流器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车间。他把信纸抽出来，只有薄薄两页，但写得很密。
第一页写的是工作。韩雪说，她回上海之后在胸科医院组建了全国第一个胸外科专业团队，从三个人的小组做到了现在十几个人的科室。她重点提到了周婉珍——那个她在几年前通过一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找到的周婉的妹妹——已经从护士长成长为能独立带教的资深护士，把姐姐周婉的故事讲给了科室里每一个新来的姑娘。“她们都知道，淞沪会战的时候有一个护士，每天给一个外科医生削苹果，苹果没削完，她死在救护站门口。她们也知道，那个医生的女儿后来去了朝鲜，用左手做了第一台手术。周婉珍说，这些故事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新来的护士第一次跟手术，手抖，她就把姐姐的故事讲一遍。讲完之后，手就不抖了。”
叶凡把这一页翻过去。整流器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他仿佛看见在长津湖的坑道里，空袭警报响起来，所有人都趴下，只有韩雪还站着，一针一针缝合。护士喊她，她说“还有三针”。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她才蹲下。那时候她的手稳得像淬过火的钢。后来她的右手被弹片击穿了。他每天傍晚去野战医院陪她，给她削苹果——削得很差，削完只剩半个，她说“你这削的是苹果核吧”。她右手不能动，用左手练写字，一开始歪歪扭扭，气得把纸揉了。他捡起来展平，说“写得比我好”。她被他气笑了。
后来她走出手术室，右手还缠着绷带，走到窗边，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用左手画了一把手术刀，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好了”。
现在她用两只手做手术。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页字迹变得更密，像是在写这段话之前想了很久。
“我的右手完全恢复了。现在可以用双手同时做手术——左手止血，右手缝合。当年在朝鲜，弹片切断了我右臂一部分桡神经，我以为这辈子只能靠左手了。你用苹果陪我练了几个月，我练出来了。现在右手也恢复了，两只手都能缝，缝得比我父亲还快。”
“我父亲在淞沪会战的时候，被塌下来的屋顶压住胸口，用最后的力气给伤员缝完最后一针血管。他的手到死都是稳的。我从小就想，我要像他一样稳。后来我在朝鲜做到了，现在在上海也做到了。但有一点不一样——我父亲只有一双手。我现在有四只手——我自己的两只，加上周婉珍的，再加上当年你陪我练出来的那只左手。”
“当年你陪我练左手的时候说过，手抖不要紧，心里稳了手就稳了。我在朝鲜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记到现在。如果有机会，请替我谢谢老吴师傅。他的比色纸，让我想起自己当年练左手的时候——也是用眼睛一格一格看出来的，每偏一度都要重来。他贴在槽壁上的那些纸片，和我当年贴在墙上的铅笔字，是一种东西。你们在石景山做的扩散膜，我听说了。孔径均匀性正负百分之二点八，超过了理论最优值。老吴师傅的眼睛，你陪我在朝鲜练手时说过的‘心里稳了手就稳了’，都在这零点二个百分点的差距里。”
信的末尾，她的字迹恢复了锋利，不再是之前回忆往事时的细微颤抖。
“叶凡，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你在炼钢，我在缝合。钢炼坏了可以回炉，人缝坏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我每一针都很稳。”
叶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郭长河的锉刀、老李的击针、那块灰蓝色的钢渣，还有叶璇的兔子毛，都在。现在又多了一封信。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春天的夕阳从厂房顶上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台旧整流器上，把铁锈的颜色染成了暗金色。老吴还蹲在电铸槽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新换的比色纸，眯着眼睛看槽壁上的颜色。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工装下面凸出来，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钢板。
叶凡蹲到老吴旁边，把信里提到他的那一段念给他听。老吴听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比色纸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灰蓝三百度”的纸——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磨穿了。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看手写的那张，又看了看比色纸。一个是淬火的温度，一个是电铸槽的温度；一个在石景山的炉子旁边，在上海胸科医院的手术室里。“眼睛看出来的数字，和手上练出来的功夫，是一个道理。”他把两张纸都收好，站起来，走到电铸槽旁边，继续换他的比色纸。
那天晚上，叶凡给韩雪写了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韩雪同志，来信收到。周婉珍把姐姐的故事讲给了新一代护士，老吴师傅的比色纸贴在了扩散膜的电铸槽上。你的四只手，我替你在石景山多炼一炉好钢。战友叶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