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麻省理工的校徽——不是炫耀，是习惯了。大衣的袖口磨得发白，和她在美国被扣留时穿的是同一件。她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目光在饭馆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苏工，这边。”林清雪朝她招了招手。
苏晚晴走过去，在林清雪对面坐下。她把棉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和她在前门火车站走下舷梯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林清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把菜单推过去。“这家饺子不错，猪肉白菜馅的。我和叶凡来过几次。”
苏晚晴接过茶杯，两只手捧着，热气从杯沿上升起来，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你约我来，是因为叶凡？”
“不是。”林清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因为你。”
苏晚晴没有说话。
“你到研究所快两个月了。我听叶凡说，你用从美国带回来的数据重新做了扩散膜孔径参数，给铀浓缩节省了大量时间和电力。”林清雪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不懂核物理，但我知道这些事情很重要。”
“你做的特种涂层也很重要。”苏晚晴说，“气体扩散机的密封圈——我听说你研制的耐氟橡胶密封圈解决了泄漏问题。如果密封圈扛不住六氟化铀的腐蚀，扩散膜做得再好也没有用。我们是一个系统的前后端。”
林清雪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汽缓缓升起。“我做的事，和你们做的事，不在一个量级上。你们在造盾，我在做螺丝钉。”
“没有螺丝钉，盾会散架。”苏晚晴放下茶杯，看着林清雪，“我在麻省理工的时候，克劳斯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工程师的价值不在于他造的东西有多大，在于他造的东西有多可靠。你的密封圈，是气体扩散机上最不可替代的零件。没有它，六氟化铀会泄漏，整个扩散厂都无法运行。你用实验室里一个配方一个配方试出来的涂层，保护的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工业设备。”她顿了顿，“这不是螺丝钉。这是基石。”
林清雪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些，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路边的积雪上，把整条街照得安静而柔和。她忽然问：“你在美国的时候，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靠回忆。”苏晚晴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被关在禁闭室的时候，我在脑子里反复算数据，算累了就想国内的事——想我小时候在上海的家，想我父亲给我做的矿石收音机，想那些还没造出来的工厂和实验室。后来上了船，我以为很快就能到家，结果在海上漂了很久。那时候我就想，等到了北京，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段航程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怕自己忘了——我怕忘记风暴的强度、忘记禁闭室的温度、忘记一路上那些帮助过我的人的名字和他们做过的事。这些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她擦完镜片，重新戴上，“你等了叶凡三年，你不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我不一样。”林清雪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我有他的信。虽然不多，但我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还在。你在美国被扣留的时候，连信都寄不出去。我等的三年，和你等的五年，不一样。”
“一样的。”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等待不是比赛，不是谁等得久谁就更苦。你等了三年，我在海上漂了那么久，我们都在等同一件事——等这个国家站起来。你在实验室里试配方，我在船上复算数据，叶凡他们在朝鲜战场上用命换时间。我们做的事不一样，但做的事都一样——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做到极致。”
林清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炉子里的煤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忽然站起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苏晚晴说：“苏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走出饭馆，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林清雪领着苏晚晴穿过两条胡同，走进了化工研究所的院子。她的实验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锅炉房。她打开门，拉开灯，实验台上摆着一排棕色试剂瓶，滴定管架在铁架台上，酒精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墙角放着一只旧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涂了涂层的钢片样品——每一片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配方编号、盐雾试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