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是从钱三强那里听说的。他找到苏晚晴的时候，她正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棒子面粥。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她用筷子轻轻拨开，低下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嫌难吃，是还在想数据的事。食堂里人不多，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叶凡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下来。饭盒里是两个窝头和一勺炒白菜，他把窝头掰成两半，多的那一半放在她碗边。“你那份报告，钱主任给我看了。扩散膜孔径重新计算之后，级数能省下将近六分之一。”
“理论上省得更多。”苏晚晴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组对比曲线——苏联参数和她的参数在同样分离效率下的级数差异。“但这是理论值。实际做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扩散膜的制造精度。”她看着叶凡，顿了顿，“你是搞冶金的。扩散膜的孔径能做到多均匀？”
叶凡把白菜夹到窝头上，想了一下。“我们现在用的镍合金扩散膜，孔径均匀性大概在正负百分之五。如果再优化一下电铸工艺，应该能压到正负百分之三。够不够？”
苏晚晴用手指在草稿纸上比划了一下。“正负百分之三的话，最差工况下的级数偏差不超过一级。够用了。”她把那张草稿纸推给叶凡，让他看上面的数字。叶凡接过来，就着食堂昏暗的灯光一行一行看下去。曲线画得很漂亮，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用的是细铅笔，坐标轴的刻度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用苏晚晴的参数做孔径设计，扩散厂的建设周期能缩短将近半年，电力消耗能节省一大截。这是核武器研制中最耗时、最耗能的一步，每一步节省都是巨大的。
“克劳斯教授教你的？”
“他教我的不只是数据。”苏晚晴把筷子拿起来，在粥碗里轻轻搅了一下。粥已经彻底凉了，表面那层膜又凝了起来。她看着碗里那层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在麻省理工的时候，有一次做临界实验，用的铀溶液浓度比标准值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实验之前我跟导师说了，他让我算一遍。我算完之后告诉他，浓度高了，实验有风险。他把实验停了。后来复核发现，如果那次实验按照原计划做，反应堆可能会发生临界事故。”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叶凡，“他教会我一个道理——数据就是安全。差零点三个百分点，可能就是一条命、一座实验室、几年的心血。所以这些数据，我记在脑子里，带回来了。在海关被扣留的时候，他们没收了原件，但收不走我脑子里的数字。我在禁闭室里重新算了一遍，用铅笔写在墙上。”
叶凡看着手里那张画满曲线的草稿纸。那些线条的背后是一个女人在禁闭室里，凭着记忆把一个一个数字从脑海里捞出来，在冰凉的水泥墙上画下公式和曲线。画错了就擦，擦不掉就用袖子蹭。蹭不掉，再用铅笔重新画一层。这些曲线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她脑子里的。
“你在禁闭室待了多久？”
“二十一天。”她把那张草稿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韩雪在朝鲜野战医院做完手术之后把手收进口袋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随意放进去的，是小心地、轻轻地放进去，像放一件用命换来的东西。“后来我被转到了一个移民局的拘留所，又待了三个多月。那里面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每天中午有一个小时的阳光。我就趁那个小时，用手指在墙上继续写。写满了一面墙，他们把我换到了另一间房。我又开始写第二面墙。”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端着饭盒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朝苏晚晴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让所有人都好奇的“从美国回来的女博士”了，现在她是扩散膜孔径参数的主要计算者，是铀浓缩攻关小组里不可或缺的人。苏晚晴对那些点头回以轻轻的一笑，然后把凉透的粥喝完。叶凡把多的那个窝头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拿起来咬了一口。
“其实我在美国的时候，导师曾经问我，你回中国能做什么？那里没有加速器，没有反应堆，没有计算机，什么都没有。我说，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要回去——因为我知道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该怎么算。”她把窝头放下，把那张画着曲线的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这些数据是用计算尺一格格推出来的，不是用计算机跑出来的。我们的条件不如美国，但算法可以弥补硬件的不足。你给我正负百分之三的孔径均匀性，我就能给你一套不需要苏联安全裕度的扩散膜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