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工，您的办公室在二楼。”领她进来的年轻干事提着她的旧皮箱，在前面引路。皮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苏晚晴跟在后面，目光从一扇扇虚掩的门前掠过——有人在调试仪器，有人在黑板上写公式，有人趴在桌上对着一沓数据发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那是电子管通电后特有的气味，和她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架。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锅炉房，烟囱突突地冒着白烟。年轻干事把皮箱放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您先收拾着，有事就叫我。”
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皮箱。最上面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那沓稿纸——几百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每一页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她把稿纸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这些纸在海上漂了两个月，被海浪打湿过，被海关扣留过，被塞在行李夹层里压了整整五年。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是用铅笔写的，时间久了，石墨粉在纸纤维里洇开，有些数字的边缘已经不太清晰。但还能读。她翻开第一页，在页脚空白处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克劳斯教授遗赠。1950年，洛斯阿拉莫斯。1955年，北京。”
门外传来脚步声。叶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冒着热气。“钱主任说你今天报到，我来看看。”
苏晚晴站起来，把手里那沓稿纸放下。“谢谢你那天去接我。”
叶凡把茶缸放在她桌上，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这就是你在船上重新算出来的数据？”
“是。”苏晚晴拿起最上面那页，是关于铀-235中子截面的复算结果。她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个数据，比苏联人给我们的更精确。苏联人给的是保守估计，留了很大的安全裕度。用他们的参数，扩散膜要做得更厚，能耗更大，工期更长。用这个——可以做更精确的孔径计算。”她的手指从那行数字旁边移到另一页，指尖停在一串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值上。那是她来研究所之前，和钱三强讨论时，他递给她的参考值。她一眼就看出这些数字偏保守。“钱先生说，有了这个数据，扩散膜的孔径可以重新优化。”
叶凡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铀浓缩，那是核武器制造中最关键、也最耗能的一步。用更精确的中子截面数据来指导扩散膜的孔径设计，意味着可以用更少的扩散级数达到同样的分离效果，节省大量时间和电力。“你在美国的时候，克劳斯教授是怎么给你这些数据的？”
“不是他给的。”苏晚晴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白发老人的合影，背后是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巨大的加速器。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了，老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他脸上温和的笑容还能分辨。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片刻，然后从皮箱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笔记本里夹着一封英文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磨穿了。是克劳斯教授在临终前写给她的，信的最后一段她早已背得烂熟——“这些数据是我参与曼哈顿计划的成果。我把它们交给你，不是要你造炸弹去毁灭别人，是要你造盾，保护你的国家。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良心。”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抬起头看着叶凡。“他信任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学生，是因为他知道，我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窗外，雪下得密了一些。锅炉房的烟囱突突地冒着白烟，雪花落在烟囱口上，瞬间就化了。
“之前我在美国被扣押的时候，不能回信。等我知道消息，他已经下葬了。他的同事把他的遗物寄给我，里面有这封信、这张照片，还有这些数据——都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实验的原始记录。”苏晚晴把那个旧笔记本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蓝色钢笔抄录着一些公式和实验数据，笔迹工整而有力。“这些是我在船上重新算的。我在海关被扣留的时候，他们把原件没收了。我在禁闭室里，凭着记忆把数据复算了一遍。没有计算尺，就用铅笔在墙上画。画错了就擦，擦不掉就用袖子蹭，蹭不掉就再画一层。”
叶凡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些在禁闭室墙上画下的数字——在海上的大风浪中，在海关的禁闭室里，一个年轻女人把毕生所学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抽出来，画在冰凉的水泥墙上，一列一列，一行一行，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
“其实复算数据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没有前面那么工整，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