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秋天，老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叶凡提了两盒茶叶和一兜水果，正式去林家拜访。

    林家住在东城一座旧王府改的家属院里，朱漆大门上的门钉掉了几颗，但石狮子还蹲在台阶两边，被风雨磨得光滑温润。林清雪的母亲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接过叶凡手里的东西，说“人来就行，带什么东西”，然后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老林，小叶来了”。

    林正源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破天荒地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右耳在朝鲜被炮弹震聋了，听力不太好，但不影响他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叶凡一遍，然后伸出手。叶凡握住，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虎口的茧子硬得像铁，和他舅舅的手一模一样——都是握了一辈子枪的手。

    “坐。”林正源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石凳是老王府的旧物，青石面被磨得能照见人影，上面刻着的花纹已经模糊了。

    林母端了茶出来，是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碧绿碧绿的。她给叶凡倒了一杯，又给丈夫倒了一杯，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你在朝鲜的事，陈将军跟我说过。”林正源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寒暄，从当兵到当将军，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你炼的炮钢，做的防冻液，挖的坑道，还有那个简易爆破筒。陈将军说，你在前线的作用顶一个师。我在朝鲜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但没见过你本人。后来才知道，你和小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叶凡把茶杯放下。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林清雪母亲手背上，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把一个洗得发亮的白瓷碟子往叶凡手边挪了挪，里面码着几块杏仁酥，是她今天一早现做的。

    “林将军，我在朝鲜待了三年。云山、长津湖、清川江，都去过。不是在前线冲锋，是在后面修枪修炮。您在前方指挥作战的时候，我们技术保障队就在侧翼阵地上。您打掉的那几辆谢尔曼坦克，炮管里的穿甲弹用的是我炼的炮钢。”

    林正源点了点头，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那是他多年佩枪的位置，空着，手指在皮带扣旁边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抚过那支已经交还的旧枪。“我知道。云山战役，我们团缴获了美军骑兵第一师的电台。用的密码本，是你破译的？”叶凡点了点头。“清川江战役，‘火鸡计划’也是你破译的？”叶凡又点了点头。林正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浑然不觉。“清川江那一次，我们团提前两个小时接到了志司的通报，调整了伏击位置。要是没有那份情报，我们团至少要伤亡大半。”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陈将军说得对，你这个搞技术的，顶一个师。我今天见你，不是要考你功名，你的功名不需要我考。我是想看看你这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叶落满地。

    “小雪从小就要强。她母亲说，这孩子随我——不是长相，是脾气。认准了的事不肯回头。她当年闹着要学化学，我本来想让她学师范，安安稳稳当个老师。但她不让，她说，我爹在战场上打不赢的仗，我要在实验室里找回来。”他转过身看着叶凡，“后来我才知道，她学化学，是为了你。你在前方炼钢，她在后方做涂层。你的炮钢能打穿美国人的坦克，她的涂层能让你的炮钢不生锈。你们做的是一件事，我放心。”

    林母站起来，走到叶凡旁边。她拉起叶凡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瘦。比照片上瘦。在朝鲜吃不上饭吧？”她说着起身进了屋，片刻后端出一碗红枣银耳汤，汤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银耳炖得糯糯的，入口即化。“以后想吃什么，来家里。”

    那天晚上，叶凡没有留在林家吃饭。临走前他想起一件事——在朝鲜云山前线，他和林正源在阵地上见过一面。准确地说，不是见面，是擦肩。他在山炮阵地上修好那门卡壳的炮，用舅舅的军刺撬开齿轮，手掌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迎面过来一队增援的步兵，为首的是一个右肩扛着无后坐力炮、左耳包着绷带的军官。军官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军官一眼，都没有说话。后来他才从舅舅的信里知道，那个左耳包着绷带的军官，就是林清雪的父亲。他站在门口，把最后这颗红枣核轻轻吐在手心里。再过一个多月，霜降，这树该挂柿子了。月亮从槐树梢升起来，和粮仓气窗里透进来的一样亮。